“此事我自有考量。”
陈云将苏禾往怀中拢了拢。
“你莫要往外声张。待时机成熟,我自会带他去见周镇守。距离碧水门下次招收弟子还有四年,届时兴松也不过十岁,正合适。”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老爷做事素来稳妥。
兴松灵窍六寸二分,在陈家所有子嗣中仅次于兴承。
这份天资若是埋没在碧云谷中,她这个做娘的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
碧水门,清明峰。
峰间云雾终年不散。
山道两旁的灵枫已红了叶。
丹殿深处一间静室中,陈兴承盘膝坐在蒲团上。
面前搁着一方半人高的青铜丹炉。
炉身刻满繁复的草木阵纹。
炉膛中却没有火焰。
清明峰的炼丹之法与寻常火法炼丹截然不同。
火法炼丹以真火灼烧药材,萃取精华,再以高温凝丹。
水法炼丹则以灵泉为媒,将药力缓缓浸出,再以寒泉淬炼。
清明峰传承的却是第三种路子,药萃之法。
此法不借水火,纯以修士自身的甲木法力为引,将药材中的药性直接凝炼出来。
甲木法力蕴含生机,用来炼丹不仅能完整保留药性,还能在成丹时额外注入一丝生机。
也正因如此,药萃之法对法力的掌控要求极高。
每一株药材的药性都不同。
修士需以灵识精准地感知每一丝药性的变化,再以法力将其剥离、提纯、融合。
稍有差池,整炉药材便废了。
“兴承,炼丹一途,眼高手低者不计其数。你也不必心急,慢慢来便是。”
说话的是坐在一旁的女修。
她姓陆,名清薇,正是梅长老门下那位顶替了陈云养脉丹功绩的师姐。
她一袭清明峰的青色道袍,腰束玉带,乌发以一根碧玉簪高高绾起。
身量修长而丰腴,道袍虽宽大,却掩不住胸前饱满的弧度,将衣料撑得微微起伏。
面容生得极艳,眉梢微微上挑,眼尾点着一粒极小的朱砂痣,只是此刻那张妩媚的脸上满是郑重。
陈兴承没有答话。
他如今已十二岁,身量比初入山门时高了整整一截。
眉眼间那股沉静之气比幼时又浓了几分。
十二岁的炼气修士。
这份天资搁在整个碧水门中也算得上天资卓绝。
但炼丹与修炼不同,不是光靠天资便能成的。
他在峰中观摩师姐炼丹已有数年,每一道工序都记得烂熟于心。
可真正上手却是头一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丹炉的阵纹之上。
一股淡青色的甲木法力自掌心涌出,沿炉身上的草木阵纹缓缓流转。
炉中那几味药材在法力的包裹下悬浮起来。
三味辅药,一味主药。
他的灵识探入药材内部,感知着每一丝药性的流转。
青灵草的药性温和如水。
赤精芝的药性刚烈如火。
朱髓粉的药性则介于两者之间。
他闭上眼,将法力分作三股,同时包裹住三味药材,开始剥离药性。
陆清薇原本只是随意地坐在一旁,手里还端着一盏灵茶。
可当她看见兴承将法力分作三股、同时包裹住三味药材时,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寻常修士初学炼丹,都是先从一味药材开始剥离。
等掌握了力道与火候,再逐步增加到两味、三味。
可这孩子头一回上手便同时剥离三味。
她的目光落在兴承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
这孩子比她预想的还要妖孽几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炉中忽然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
三股药力在法力的牵引下缓缓融合。
丹炉中央那团淡青色的甲木法力骤然一缩。
一股极淡的药香从炉中弥漫开来。
陈兴承睁开眼,将法力缓缓收回。
炉盖掀开,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青色丹药静静地躺在炉底。
丹身浑圆,表面隐隐有一层极淡的草木纹路流转。
“成了。”
他开口时嗓门不高,语气寻常。
只是嘴角那丝藏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心中的得意。
陆清薇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快步走到丹炉前,将那枚丹药拈起来凑到眼前端详了许久。
丹身浑圆,药香清冽,丹纹清晰。
这哪里是头一回炼丹的人能炼出来的?
她在清明峰上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知多少新入门的弟子头一回炼丹便炸炉的狼狈模样。
她记得自己当年学炼丹时,光是最简单的聚灵丹便废了不下数十炉药材。
可眼前这孩子,仅仅是看自己演示过几回便炼成了。
“兴承师弟,你当真只是看师姐演示过几回?”
她将丹药搁回炉中,转过身来看着兴承,嗓门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道袍的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一线,露出锁骨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陈兴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
“只是看过师姐演示。不过弟子在旁观摩时,已将所有步骤都记下了。”
陆清薇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一把。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灵茶香气混着极细微的脂粉味飘过来,将兴承整个人笼罩其中。
兴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面上浮起两团极淡的红晕。
他今年已十二岁,不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了。
陆清薇见他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胸前那饱满的弧度随着笑声微微起伏,道袍的衣料被撑得一阵轻晃。
“倒没有想到,你已是开始懂规矩了。”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却也没有再逗他,只是将手从他头上移开,重新拿起那枚丹药端详了一番。
“这枚聚灵丹虽是炼气级丹药中最简单的一种,可你头一回炼丹便能成功,已是极为不易。寻常修士突破炼气之后,没有数年的功夫根本摸不到炼丹的门槛。你这般天资,往后在丹道上必有一番成就。”
她将丹药重新搁回炉中,面上笑意渐渐收敛,语气郑重了几分。
“只是你往后炼丹时还需谨记,炼丹最忌心浮气躁。你天资虽好,根基却浅,切莫贪多冒进。”
陈兴承点了点头,将师姐的叮嘱一一记在心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
“师姐,近来可有我家中的信件传来?”
陆清薇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又来了。
这孩子每次闭关之后总要问这一句。
她本以为他年幼,在门中待久了自然会渐渐疏远家族。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弟子,入了宗门便忘了来处。
可兴承不一样。
六年了,每年的家书,从不间断。
她将茶盏搁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只是心中念头已转了数转。
她本以为孩子年幼,在门中待久了自然会渐渐淡忘家族。
可如今看来,这份牵绊非但没有随时间消减,反倒愈发深厚了。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计较。
当年养脉丹的功绩被她顶了去。
她以此在门中站稳了脚跟。
她本以为师弟年幼,会渐渐疏远家族,转而更亲近碧水门。
可如今看来,这主意怕是打错了。
……
她放下茶盏,直接去了梅长老的静室。
梅长老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翻着一卷旧丹书。
见她进来便搁下书卷,抬起眼来看着她。
“师尊,兴承师弟今日头一回炼丹便成了。
聚灵丹,品质上佳。
弟子入峰这些年来,从未见过有人能在观摩几次之后便直接上手的。
这份天资,比之弟子当年不知高了多少。”
梅长老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面色平淡如水。
只是眼角那几道极细微的笑纹暴露了他心中的满意。
方才他在静室中虽未露面,却一直以神识关注着丹房中的动静。
兴承头一回炼丹便能成功,他自然也看在眼里。
只是他素来不在弟子面前表露情绪,便是心中再满意,面上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兴承这孩子,天资确是不错。这些年在峰上,从未让老夫操过心。”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下。
“你今日来,怕不止是为了夸他吧。”
陆清薇沉默了一息,斟酌着措辞:
“弟子有一事拿不准。师弟对家中牵绊极深。
他这般天资,若对家族过于关切,往后会不会影响自身发展?
毕竟弟子见过不少世家子弟入了门,却始终放不下族中利益,到头来两头不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