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时间过去。
陈云盘膝坐在静室之中,周身法力沿十二正经缓缓流转。
洞微命格之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经脉中每一丝法力的走向与每一处关隘的细微变化。
中拓之境已困了他数年,那道关隘在法力的反复冲刷下终于彻底松动。
他不再压制,引着丹田中那团苍翠气旋骤然加速。
一股沛然法力自丹田涌出,沿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往复循环。
经脉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
法力在经脉内壁上反复冲刷,将原本只有溪流之径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外拓。
这一次的拓宽比突破中拓时更加猛烈。
经脉内壁在法力的冲刷下变得更加坚韧。
大拓之境,江河之径,法力奔涌如雷,周身灵气自动涌入。
他睁开眼,将灵识铺展开来。
原本八十丈的范围在突破之后又往外扩了一截。
到了这个地步,灵识的增长已不再那般显着。
但八十丈的灵识范围,再加上洞微命格对法力流转的精准感知,已足够让他清晰地看见体内法力中那些杂质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那几道碧紫色纹路已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淡的青色光晕在皮肤下隐隐流转。
大拓之境,经脉拓宽如江河,法力运转隐隐有风雷之声。
到了这一步,炼气境的经脉拓宽便已走到尽头。
再往后便不再是拓脉,而是纯化法力,将经脉中运转多年的法力反复提纯,剔除其中杂质。
此境名曰纯化,乃是炼气修士通往筑基的最后一道门槛。
纯化分为四重境界。
初入纯化者,法力浑浊如泥汤,杂质掺杂其中,法术威力打折,施法时滞涩不畅,此为浊流。
再进一步,法力渐趋清澈,杂质已去大半,运转顺畅,便是清流,足以奠定凡品仙基,冲击筑基。
至于纯流与无垢,那已是三品乃至四品正气修士才敢奢望的境界。
他如今方入浊流,经脉中的法力虽比中拓之境时凝实数倍,却依旧掺杂着大量杂质。
这些杂质有些来自当年服下的玄藤缚龙气本身。
有些则来自他这些年来吞噬的炼气修士精血法力,虽以噬灵命格炼化了大部分,却仍有极细微的残渣沉淀在法力之中。
功法将浊流这一重境界划分了几个层次。
初入浊流者,法力浑浊不堪,十成法力中杂质占了三成有余,施法时滞涩感极为明显,此为初浊。
再进一步,杂质已去大半,法力虽仍浑浊,却已能稳定流转,此为中浊。
待法力中的杂质只剩下最后一成时,便是浊流圆满,距清流只差最后一步。
他此刻便处在初浊之境,刚踏入纯化的门槛,法力中杂质极多,每一次运转都能感觉到那股沉滞的阻力。
……
他站起身来,将封灵阵盘收回储物袋。
突破大拓的动静虽被阵法压了下去,但那股波动还是惊动了谷中的人。
他的灵识铺展开来,扫过院中各个角落。
兴宁在天井里翻看账册,抬起头来朝静室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
兴安在桑林里喂蚕,似乎并未察觉。
几个小的在偏屋里嬉闹,苏禾在灶房里熬粥,苏灵在院中晾衣裳。
一切如常。
这一年间他的修为能从中拓一路推到大拓,靠的不仅仅是苦修。
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木德碎片,已然变成米粒大小,残留的灵力虽极微弱,却透着一股极纯粹的生机。
当初从桑树根系中挖出这块碎片后,他将它一分为二,一半埋在老桑根系之下,一半留作自身修炼之用。
正是靠着以灵石碾粉浸泡碎片再以法力炼化的法子,每月炼化一次,经脉中的法力便凝实一丝,积少成多,才能在短短两年内将修为推到大拓之境。
而埋在老桑根系下的那一半碎片,一年间滋养出了六株新桑,加上原先那株老桑,桑林中如今已有七株青霜桑。
……
他将碎片收回怀中,推门出了静室。
天井里兴宁正坐在石凳上翻看账册,见他出来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
“父亲。”
陈云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苏灵递来的茶盏呷了一口。
兴宁将账册翻到桑林那一页,递到他面前。
“父亲,桑林那边的账目已整理出来了。七株青霜桑喂养的雪纹蚕,一年可吐丝约二十斤。一斤蚕丝能织一匹绫布,一匹绫布在坊中的售价约是五枚灵石。二十斤便是二十匹,统共一百灵石。扣除聚灵阵每年消耗的三十枚灵石,再减去几样辅助灵液的耗费,纯利约有四十灵石。”
她顿了顿,将账册又翻了一页。
“不过这只是将绫布直接售卖的价钱。咱们将绫布卖给四姓的铺子,他们转手便能卖出更高的价。女儿估算过,四姓从咱们这里收绫布,每匹压价约两枚灵石。光是这一项,每年便少赚了三十灵石。若能将绫布直接炼成法衣再售卖,利润至少还能再翻一倍。”
陈云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这账他心中早已算过。
七株青霜桑的规模还是太小了,二十匹绫布听着不少,搁在郡城的织造坊里不过是小半个月的产量。
若是放在从前,他便是积攒够了绫布也要等上几年,等陈家再多几分底气才敢拿出去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青霜绫虽只是炼气级灵材的辅料,可对于一个连炼气仙族都算不上的家族而言,贸然拿出这般好东西,只会招来不必要的觊觎。
但如今不同了。
兴承突破炼气的消息传回青韦坊时,周桓亲自登了一趟碧云谷,态度比之从前又客气了几分。
铁川更是直言,一个筑基后期峰主倾力培养的弟子,往后要撑起一个炼气仙族绝非难事。
十二岁的炼气修士,便是搁在整个碧水门中也算得上天资卓绝,更何况兴承背后还站着梅长老这尊筑基后期的大佛。
碧水门如今在望南州正如日中天,对散元会的战事已近尾声,云泽、苍梧二郡尽归碧水门所有,门中紫府真人亲自主持攻伐,这份威慑力足以让任何觊觎青霜绫的势力三思而后行。
这份底气虽不能换成灵石,却能让他的绫布安安稳稳地卖出价钱。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开口道:“四姓那边压价便压价,先在坊中站稳脚跟再说。至于法衣炼制之法,贺家专精灵植培育,与咱们的青霜绫倒是契合。有机会去青阳县城走一趟,贺家那边或许比铁家更好说话。”
正说话间,兴安从桑林方向走了过来。
他今年已十三岁,身量比同龄人略矮些,面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
他在石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新织的绫布递到陈云面前。
“爹,这个月新吐的丝比上月又多了些。那几株新桑的叶子也更厚了,蚕吃了之后吐的丝比从前更韧。”
陈云接过绫布端详了一番。
布面光洁如玉,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光晕,触手冰凉滑腻。
比之去年刚出丝时,品质又提升了一截。
他点了点头,将绫布递还给兴安。
“这青霜桑的名头是你二姐取的,往后这丝便叫青霜丝,绫布便叫青霜绫。你做得很好。”
兴安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绫布小心收好,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回了桑林。
他如今对这养蚕之事已颇有心得,每日除了照料桑林便是打坐修炼,虽修为进境比不上几个兄姐,却胜在稳当。
陈云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桑林方向,将茶盏搁在石台上。
“兴承那边可有消息?”
“上回家书是两个月前,说是一切安好。”
兴宁将账册合上,“五弟在峰中颇受梅长老器重,如今已开始接触丹房的庶务。”
陈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八个月前兴承突破炼气时传回的家书里写得简略,只说梅长老替他寻了一道四品上阶甲木本命灵气,唤作苍梧青华炁,采集自碧水门深处一处名为青檀秘境的灵脉节点。
那处秘境是碧水门开派祖师亲手开辟,乃是门中为数不多能稳定产出四品甲木灵气的宝地。
梅长老为了这道灵气,动用了峰中积攒多年的供奉配额,还欠了掌门一份人情。
十二岁的炼气修士,便是搁在整个碧水门中也算得上天资卓绝,消息传到青韦坊时,着实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
……
夜深了。
陈云从静室中出来时天井里已没了人,几个孩子的房间都熄了灯,只余卫微房中还亮着一盏极小的油灯。
他推门进去,卫微正坐在榻边挑拣灵茶。
竹筛搁在膝上,筛中摊着一层新采的茶叶,她指尖翻动,将枯叶与碎梗逐一挑出。烛火映着她的侧脸,鬓边几根白丝在光下格外分明。
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里没有嗔怪,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时日你一直在闭关,灵儿妹妹那边去得少了。”
她将竹筛搁在膝上,嗓门不高,“她进门不过两年,正是需要你多陪陪的时候。我这边倒没什么,几个孩子都大了,不必时时守着。”
陈云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没有说话。
“你也不必再替我操心子嗣的事。”
卫微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竹筛,“我替你生了六个孩子,够了。我这身子虽看着还好,到底是凡人之躯,再怀一胎便是拿命去赌。
你如今有苏禾,有苏灵,往后或许还会有旁人。不必再把心思花在我身上。”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极寻常的事。
陈云看着她低头挑茶的侧脸,忽然觉得她鬓边那几根白丝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她没有修为,三十有六于凡人而言已过了最好的年岁。
“我知道了。”
他开口时嗓门不高,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卫微抬起头来看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将竹筛搁在一旁,替他拢了拢衣襟,那动作很轻,像是做了无数遍早已熟稔于心。
“去吧。”
从卫微房中出来时已是亥时。
陈云在苏禾与苏灵的房间之间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开了苏禾的房门。
苏禾正坐在榻边等他,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
她替他解了外袍,又去灶房端了盆热水来,绞了帕子递到他手中。
这些事她做了十几年,早已成了习惯,动作轻而利落,从不多问一句。
之后便是一阵细细密密的温存。
她在他怀中依旧是那副温顺如水的模样,连情动时也只是咬着嘴唇不出声。
只是今夜她比往日主动了几分。
她甚至在他耳边轻轻唤了声“老爷”,嗓门带着几分事后的慵懒与微哑。
云消雨歇,她蜷在他怀中,将脸贴在他胸口。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嗓门很轻。
“老爷,松儿的事……”
陈云低头看她。
苏禾将脸往他胸口又贴了贴。
“松儿前几日刚满六岁。老爷在院中替他测灵,我瞧得分明,那道毫光过了五寸。”
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藏着几分掩不住的期待,“这孩子自小便与旁的孩子不同,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若只在谷中修炼,怕是埋没了。”
陈云没有说话。
兴松的灵窍是六寸二分,身怀噬灵命格。
这道命格能吞噬灵力为己用,却需要足够强横的灵识来驾驭。
若灵识不足以压制噬灵的反噬,轻则灵力失控,重则识海崩裂。
也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没有急着替兴松决定是否送入碧水门。
若是被门中人发现这异常也不知是好是坏。
可苏禾不懂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灵窍过了五寸,是个能入碧水门的好苗子。
“你想让他去碧水门。”
他开口时语气平淡。
苏禾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往他胸口又贴了贴。
她知道老爷对几个孩子的安排各有考量,她一个妾室本不该多嘴。
可松儿是她的儿子,她不能不为他争一争。
陈云望着怀中那张满是忐忑的脸,心中念头转了数转。
兴松的命格虽有隐患,可碧水门中自有筑基长老坐镇,梅长老若肯收下这个弟子,未必不能化解噬灵的反噬。
更重要的是,兴承已在门中站稳了脚跟,若兴松也能入碧水门,兄弟二人同在门中修行,对陈家而言便是双倍的底气。
他揽着苏禾的肩膀,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