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抬眼,瞧了瞧舱中两人。
殷姓在平阳郡算不得高门,他也从未听闻郡中哪家仙族或炼气世家有姓殷的筑基人物。
可这二人年纪轻轻,修为却已是炼气期,放眼整条船上,也再找不出第四个修士。
这般资质,不是哪家世族秘养的嫡系,便是得了不凡的缘法。
不过萍水相逢,各走各路,陈云也无意深究。
他这“陈云”的名号,已在青韦坊用了十余载,早就是块洗不掉的旧牌子。
“陈道友此去,也是往平阳城?”
殷正目光在他面上落了一瞬,“这船上,除了我兄妹二人,再难寻出第三位练气了。
同路之人,总该认得一声。”
“何以见得?”
“这船逆流而上,中途并无别的坊市。
若非去平阳,谁人坐这趟船。”
殷正说得直白。
陈云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他应下同行之邀,也不全无防备。
那门自厉虬身上得来的燃血遁术,他以自身噬灵命格反复推演数次,关键时刻尚可强行催动。
有这手段傍身,即便遇上炼气中期的修士,他也有几分脱身的底气。
“二位去平阳城,有何要事?”
陈云顺口一问,语气随意,眼睛却看着船窗外滚滚江水。
殷正与殷婷对视了一瞬。
殷婷将团扇搁在膝上,目光在陈云身上停了片刻,似在掂量什么。
殷正倒没有隐瞒的意思。
“金蝉商会在平阳设了一局拍卖,三年一度,在这郡中也算难得一见的盛事。
往年拿出手的,不过寻常炼气灵材;今年却多了几件筑基之物,即便不买,长长见识也好。”
他压低了嗓音,声音像江面上泛起的一道细浪,“听说这一届,有几样东西是从云泽郡流出来的。
陈道友想来也是为此吧?不如搭个伙,拍卖场上人多眼杂,多个熟脸,总好过孤身应对。”
陈云将茶碗慢慢饮尽,没急着应话。
金蝉商会的消息,他知道得比殷正少。
云泽郡流出的东西,十之八九与褚安寿元将尽引发的动荡有关。
他灵识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在二人身上轻轻拂过。
炼气初期,经脉刚刚拓开,法力凝实的程度与他当年初入此境时相仿。
命格天生的察感之力也未示警,并无恶意。
既然对方知情更多,又主动示好,同路一程,也无不可。
“那便叨扰二位了。”
船行了数日,舱中谈得多起来。
殷正对平阳郡的势力分布与宗门规矩颇为熟稔,殷婷则对各类灵材与丹方的行情门清。
陈云话不多,偶插几句,却每每让两人微微一怔。
有一回殷正说起凡俗百姓生计艰难,言语间颇有些漫不经心。
他自幼在仙族中长大,见惯了修士高来高去的做派,并非冷血,只是从没把凡人的困苦放在心上。
“凡人嘛,能吃饱穿暖便是了。
宗门每年拨下赈济粮款,也没见饿死多少人。”
陈云端着茶碗,抬眼瞧了他一眼。
“赈济粮款从何而来?”
殷正一愣。
“自然是宗门拨付。”
“宗门灵石又从何来?”
“灵田赋税,坊市商税,还有……”
殷正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宗门不是凭空变出灵石来,灵田要人种,坊市要人经营,而最底层的劳力,大半是凡人在担。
他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攒起。
“凡人困苦,便会逃散。
逃散则人口稀,人口稀则灵根苗子少。
灵根苗子少了,宗门世家后继无人。”
陈云搁下茶碗,声音淡淡的,“与其等他们活不下去再施粥济粮,不如让他们自己活得下去。
水要疏,不是堵。”
殷正怔了怔。
他自幼修的都是功法术法,从没人教他这样看世情。
仔细一想,又觉有几分道理。
殷婷也抬眼看了陈云一下,团扇轻轻摇了摇,没说话,只是目光里多了一丝浅浅的探究。
“陈道友这番话,倒不像是散修口中说出来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云没接话,只把目光重又投往窗外。
殷正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我这妹妹就是这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见过的散修不少,多是唯唯诺诺,或刻意张扬,像陈云这般不卑不亢、偶然冒出一两句让她要思量片刻的话,倒是不多。
祖父曾说过,能看透一层事理的人已算难得,能看透两层便是有阅历,能看透三层的人,不是有大智慧,便是见过大世面。
这位陈道友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他说出来的话,不像散修能说得出的。
……
船行七日,终于到了平阳城外的渡口。
陈云站在船头,远远望去,怒江在此拐了一道大弯,将一座巍峨城池半环其中。
城墙用青石垒就,高逾五丈,城楼上旗幡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城分三重,最外一层是外城,城墙稍矮,圈住大片民居与市集,远远望去瓦屋连绵,街巷纵横。
中为内城,城墙高于外城丈许,建筑也齐整许多。
最深处是郡城,城墙通体以灵材加固,隐约可见阵纹流转的微光,那是碧水门派驻的郡守坐镇之地,也是修士聚居之所。
渡口至城门,官道上人来人往,挑担推车、骑驴步行的络绎不绝。
城门口立着一方丈许高的石碑,碑身刻着“灵鉴”二字,碑面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光。
每个入城的人经过碑前,晶石便会微微亮起。
凡人经过,灵光淡如浮尘;胎息修士经过,则亮起一缕淡白。
便有守门的兵丁客气地请到一旁登记。
陈云远远瞧见几个凡人商贩被兵丁拦下,翻出担中几样东西才放行,兵丁嘴里骂骂咧咧,踹了那商贩一脚,商贩不敢抬头,挑起担子匆匆入了城。
“那碑叫灵鉴碑,以灵晶石为核,能感应修士身上的灵力波动。”
殷正指着石碑道,“凡人入城只须纳钱,修士则要登记身份。
若遇炼气之上,便直接请入内城了。
郡城才是真正的修士之城,城中不许凡人久留,入城须缴纳灵砂换身份铭牌。”
三人行至城门前,灵鉴碑上晶石骤然亮起三道明亮的青芒,比先前所有入城者都耀眼三分。
倚在城墙边打哈欠的守门兵丁头领,是个胎息二层的修士,瞧见那青芒,哈欠咽回喉咙,三步并两步奔上前来,躬身行了个大礼。
“三位前辈请进,请进。”
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齐平,“不知前辈可有落脚之处?若有需要,小的这便派人引路。
城中大小客栈、灵脉静室,小的都能替前辈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