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若不是你替我说话,族中也不会松口让我提前支那份灵气。”
顾守山声音低了几分,望着船舷外汩汩的河水,“虽败了,试过便不悔。”
他冲击炼气失败,经脉受损,修为从胎息六层跌至五层,此生再无服气之机。
陈云沉默片刻。
他当年确实帮过顾守山。
那时顾守山在巡山中给了他金刚符,又卖碧纹藤根时主动让了价,这份交情他一直记着。
后来顾守山想兑换族中灵气冲击炼气,他便给了几枚灵石。
顾家到底给了面子。
陈云没有接这话茬,望着前方渐宽的河面,“如今清水河上的营生如何。”
“马马虎虎。”
顾守山摇了摇头,“碧眼蛟闹过之后河中灵物十不存一,秦镇守费心恢复了几年才勉强有了起色。
如今一天能捞着十枚灵砂的灵鱼便算走运了。”
他语气平平,陈述事实,“顾家在孟家面前让了不少产业,清水河的鱼获生意大半都交出去了。
我一个撑船的,能保住这份差事便不错了。”
陈云望着船头前渐渐开阔的水面。
顾家在孟家面前节节败退,顾灵犀入了碧水门内门之后她那一脉趁机坐大,旁系的日子便更难过了。
顾守山这条船之所以还能在清水河上撑下去,大约也是因为旁人知道他陈云与顾守山有些交情。
乌篷船在河上行了两日,两岸山势渐缓,河水愈发开阔。
转过一道河湾,前方豁然开朗。
清水河在此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江流,江水浩荡,水色青碧,对岸景物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到了。”
顾守山将船靠向岸边一处简易木栈桥。
栈桥尽头是一条土路,蜿蜒往北延伸,路两旁是成片芦苇荡,芦花在秋风里飘了满岸。
陈云取出三十枚灵砂搁在船舷上。
顾守山眉头一皱。
“太多了。
不过送你一程,用不着这般。”
“收着吧。
你我还差这点。”
陈云已上了栈桥,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
顾守山站在船头,望着那道背影沿土路走远。
他低头看着船舷上那三十枚灵砂,沉默片刻,终是一枚一枚收进了怀里。
陈云沿土路往北走。
身后清水河的水声渐远,四周灵气也稀薄下去。
越往北走,灵气愈发淡薄,到后来竟几乎察觉不到了。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路边出现一个极小的村镇。
土路穿村而过,坑洼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路边刨食。
村口井边蹲着一个老汉,身上的麻布已洗得看不出颜色,赤着脚蹲在井沿上,脚趾间糊着干涸的泥浆。
陈云走上前去。
“老丈,往平阳城怎么走。”
那老汉抬起头来,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连忙站起身往北指了指,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风吹裂的树皮。
“往北走,沿这条土路一直走到江边渡口。
渡口有大船,坐船往上游走七日便到平阳城了。
老爷可是从南边来的?南边山里那些仙坊出来的?”
陈云微微颔首。
老汉脸上浮起敬畏之色,腰弯得更低了些。
“难怪,难怪。
老汉在这村活了五十年,只远远见过一回仙坊里出来的人,都是腾云驾雾的。
老爷走路来的,老汉反倒没认出来。”
陈云从背囊里摸出一枚药丸,摊在掌心递给老汉。
“这药你收着。
寻常头疼脑热不必用,若是大病,化在一碗水里分三次服。
每次隔三日。”
老汉颤巍巍地接过药丸,双手捧着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他想跪下磕头,被陈云伸手拦住。
“老爷大恩,老汉没什么能报答的……”
他嗫嚅着,干裂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陈云摇了摇头,没有再停留,沿老汉指的路继续往北。
越往北走,沿途村镇愈发密集。
土路两旁的农田里种着稀稀拉拉的庄稼,几个农人弯腰在地里劳作,衣袍与老汉一般破旧。
他路过一处稍大的村镇时正是晌午,村口有几个孩子光着身子在追逐嬉闹。
陈云在这些村镇中穿过,没有再做停留。
沿土路走了大半日,前方渐渐有了人烟。
一条宽阔的官道横在眼前,路面夯得极实,两旁种着成排的柳树,柳枝在秋风里轻轻摇曳。
官道上偶有车马经过,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又走了小半日,前方终于出现一座真正的城池,城墙高约三丈,青石垒就,城门口有兵丁把守。
陈云没有进城,沿官道继续往北,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怒江横在眼前。
江面宽逾百丈,水势浩荡,江心处有几艘大船正扬帆北行,船帆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江边有一座渡口,规模比青韦坊那个码头大了数倍不止,停泊着数十条大小船只。
渡口周围已形成一个繁华的集镇,酒肆茶铺沿街排开,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与沿途那些凋敝的村庄判若两个世界。
陈云在渡口边的茶摊上歇了歇脚。
茶博士拎着铜壶过来倒了碗热茶,他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入口微涩,却比青韦坊茶摊的灵茶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在渡口等了一个时辰,下一班往平阳城的大船靠了岸。
船身以硬木打造,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坐人,下层载货。
他付了船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背囊搁在膝上,闭上眼调息。
船行了约莫半日,天色渐晚。
江面上起了风,浪头拍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云睁开眼,灵识铺展开来。
船舱中坐的大多是凡人,也有几个胎息修士混在其中,各自低头不语。
他的灵识扫过这些人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欲收回,却忽然在船尾方向触到了两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炼气初期。
这两人伪装得极好,周身气息收敛得与凡人无异,可那道极细微的灵力波动瞒不过他的察感命格。
那两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探查,却没有掩饰的意思。
片刻之后一男一女从船尾走了过来,在陈云对面的空位上坐下。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面容俊朗,穿一件藏青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窄刃短剑。
女子稍幼些,眉目清丽,穿一身水绿罗裙,发间簪了一根碧玉步摇,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
男子朝陈云拱了拱手:“在下殷正,这位是舍妹殷婷。
敢问道友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