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将此事禀报给周桓,必然要解释这三人为何盯上碧云谷,又如何被他击退。
他可以假托陈兴承的名头——梅长老是筑基修士,又是清明峰峰主,陈云是他弟子的父亲,赐下几件保命之物也不是说不过去。
但这样的谎言终究有破绽。
梅长老若真有赐下保命之物,周桓只消往宗门递一份文书便能查证。
更何况这件事若让云泽郡那边知晓了,三个散元会修士在碧水门辖下的坊市里出现,无论缘由如何,都是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打定主意不禀报。
这三人的尸骨已化作溪涧里的灰烬,随水流散于青屏山深处。
只要他闭口不提,这件事便像没有发生过。
他随即想到另一桩事。
单琅是胎息六层圆满的修士,法力虽远不如那两个炼气散修,却终究是一身修为。
若将他的法力一并吞噬,或许能再添几分进境。
可他最终还是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碧云谷中人多眼杂,妻妾子女皆在,纵然此刻众人皆已睡下,可吞噬法力时的动静未必瞒得过旁人。
一个炼气修士身上发生的变化,比胎息修士显眼得多。
他转身回了碧云谷,在正堂桌上搁下一张便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闭关数日,不必送饭。
贼人已远遁,不必担忧。
暂勿告知兴武。
留在家中,勿外出。”
落笔简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将便笺压在茶盏下,转身往静室走去。
此时正是寅时末,天色最暗的时候。
偏屋里兴永和兴婉睡得正沉,兴松的小襁褓在苏禾身边轻轻起伏。
卫微靠在正屋榻边,衣袍未解,手中还攥着那枚防御玉符,大约是守在门口时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将她轻轻扶到榻上,替她盖好被褥,又将玉符从她手中抽出来搁在枕边。
他径直走进静室,将门关严。
盘膝坐在蒲团上,闭上眼,内观经脉。
方才强行压下的那股法力此刻正在丹田中翻涌不休,像被堤坝拦住的洪水,只差最后一道缺口便要决堤。
他不再压制,运转青木化生诀中的乙木拓脉法。
法力化作极细的藤蔓状丝线,沿经脉内壁一圈一圈地缠绕攀升。
这一次,经脉的抵抗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那股从外界吞噬来的法力虽已被炼化,却终究不是自身修来的,与他的经脉并不完全契合。
法力涌入时像山洪灌入溪渠,将经脉内壁撑得隐隐发胀,每一处关窍都在发出极细微的颤抖。
力量是有了,可根基不稳,经脉未经层层浸润便强行拓宽,自然要付出代价。
他咬着牙,将那丝隐隐的不安压下去,继续催动法力沿经脉攀升。
刺痛感起初像针扎,渐渐地变成钝刀子在经脉内壁上反复刮削。
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修炼都更强烈,更持久。
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经脉即将寸寸断裂,可下一瞬又有一股新的法力从丹田中涌出,将濒临崩溃的经脉重新稳住。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刺痛终于渐渐消退。
经脉中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在久旱的土壤上第一场春雨渗入地底时发出的声响。
一道新的关隘豁然洞开,法力在其中流转时比从前顺畅了数倍不止。
小拓。
麦秆之径,法力稳定流转,可连续施法,可驾风而行。
他睁开眼,将灵识铺展开来。
原本四十丈的灵识范围在这突破之后又往外扩了一截,大约到了五十丈。
虽然增幅不算多,可灵识的凝实程度比之前强了数分。
这只是一次小境界的突破,能有这般变化已算不错。
窗外的天色已不是那一夜的墨黑,而是透着几分浅淡的晨光。
他在静室里待了整整三日。
他站起身来,推开静室的门。
院中正有几个孩子在嬉闹,苏禾在灶房里熬粥,卫微在天井里给兴松换襁褓。
一切如常。
卫微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又回了静室。
这一次闭关突破的动静不算大,可经脉中那股尚未完全平复的刺痛仍在提醒他,噬灵命格这条路走得越远,越需谨慎。
静室中聚灵阵的微光在他指间流转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小拓之境最让他期待的,不是经脉拓宽了几分,而是他终于能驾风了。
……
当夜,月色正明。
陈云独自走出碧云谷,沿溪涧往上走了一段,寻了一处空旷的崖壁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将法力沿青木化生诀中记载的驾风法门缓缓运转。
法力自丹田涌出,沿足三阴经与足三阳经往复循环,在周身形成一道极淡的青色气流。
气流起初散乱,在他反复调整法力运转的节奏之后,渐渐凝成一股稳定的托举之力。
他双脚缓缓离地。
起初只有寸许,崖壁上的苔痕从脚底缓缓滑过,溪涧的水声从下方传来,比平时更远了几分。
他将法力又催动了几分,身形渐渐升高,崖壁上的松枝从脚底退到了膝下,又从膝下退到了腰际。
片刻之后他已到了树冠之上,脚下的古木在月色中像一片墨绿的绒毯,溪涧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碧云谷的灯火在远处山坳间只余几点微光。
他试着往前迈出一步。
身形在空中微微一晃,随即便稳住了。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衣袍猎猎作响。
这种感觉与御器截然不同——御器时脚下还有一柄剑托着,能感觉到剑身传来的微微震颤。
驾风则全凭自身法力与天地灵气的配合,身体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得不像是自己的。
他沿着溪涧方向缓缓飞行,速度并不快,却比步行不知快了多少。
片刻功夫便掠过了药林边缘,到了那日与陶桀交手的古木上空。
脚下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
他又往前飞了一段,将谷口到溪涧下游的地形一一收入眼底。
约莫两炷香的功夫,他经脉中的法力已消耗了不少。
他缓缓降低高度,在山道边一片平整的草地上落下来。
落地时脚下踉跄了一瞬——不是法力不济,而是身体还不习惯从虚空回到实地的感觉。
他在草地上站了片刻,将驾风时法力运转的节奏又在心头过了一遍。
大约能持续飞半个时辰上下。
再远法力便接续不上了。
这还是他服用的是二品中阶正气,法力比杂气修士凝实数倍的情况下。
若是杂气修士,怕是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这还只是独自飞行,若要多带一人或是负重,时间还要再缩短大半。
他想起当年钱小荷卫蕴三人被碧水门接走时,驾风从青韦坊上空掠过的场景。
两个炼气修士仅靠驾风,便能载着三个孩童横跨数郡之地。
同为炼气,所服之气的品阶、功法的优劣、经脉的宽窄,每一样都影响着驾风的持久与速度。
他如今不过是刚摸到驾风的门槛,与那些从小以正气修炼的宗门弟子相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他将这些念头压下,沿着山道往回走。
夜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溪涧水声依旧,月色落在山道上,铺了一地银霜。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望向头顶那片墨黑天穹上几点疏淡的星光。
能飞了,这便已是零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