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之后,医馆的门重新打开。
陈云从里面走出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将袖口上沾的一点暗褐色药渍拂去,这才迈步往溪涧边走去。
灯火在门缝里闪了一下便被截断,只余天井里月光清冷,铺了一地银霜。
就在方才,那散修还瘫在矮榻上,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扭曲着,浑身肌肉间歇性抽搐,像一头被抽去了筋骨的困兽。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领口处露出一片被金针扎过的青紫针孔。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时大时小,嘴里反复呢喃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起初还能听出“饶命”“我说”之类的字眼,到后来只剩下气若游丝的呜咽,像被吓破了胆的野狗。
迷魂藤的药力早已退去,可他的意志已先一步垮了。
陈云将那碗药汤灌下去时把握着分量,既不过量致死,又能让他清醒着熬过每一个问题。
此刻该问的都问完了。
陈云单手将他从矮榻上提起。
那散修浑身一颤,似乎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牲畜。
陈云没有给他求饶的时间,掌心一翻,按在他天灵盖上。一股幽黑法力自掌中涌出,如活物般钻入七窍。那散修浑身剧震,喉咙里的呜咽戛然而止,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血肉、骨髓、残存精气,连同那一点未散的魂气,皆被黑气裹挟着抽离出来,顺着掌心没入陈云经脉。
那散修到最后都醒着,瞳孔里映出陈云毫无表情的脸,随后连瞳孔也一并枯败。
片刻后,那具尸身连骨带皮化作一缕青黑烟气,被陈云尽数吞没。矮榻上只剩一套空荡荡的衣袍。
陈云闭目一息,将那股驳杂精气压入丹田,以法力缓缓炼化。杂气冲撞经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随手一震,衣袍化为齑粉,散入夜色。
溪涧边,月色正明,溪水在乱石间激起细碎的水花。
陈云在溪边站了片刻,将方才审出的信息在脑海中从头至尾重新过了一遍。
这三人来自云泽郡的黑泽坊,那已不是望南州的地界,而是邻近的云泽郡所属。
他们身后站着一个叫“散元会”的势力,那枚乌金令牌上的“九”字,指的是九渊散人座下第九位弟子,名唤褚安。
此人与他们一样出身散修,却凭着筑基修为被九渊散人收入门墙。
九渊散人收录门徒十分随意,没有明确标准,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论入门先后,只以修为排次。
大弟子修为最高,二弟子次之,褚安排在第九,与入门早晚无关,只因实力在诸位师兄弟中排在此位。
九渊散人以紫府真人之尊,却从不亲自打理会中俗务。
他将地盘分给座下弟子,每人各管一处。
褚安分到的是云泽郡一带。
可这位褚安真人年事已高,寿元将尽——筑基修士不过四甲子的寿元,他已活了两百余岁,气血日渐衰败,修为不进反退。
这些年在云泽郡的掌控力已大不如前,连带着他手下那些依附于他的散修家族也开始人心浮动。
这三人便是褚安一脉的旁支族亲。
他们靠着褚安的关系,以杂气突破炼气,平日里在云泽郡也算有几分体面。
可如今褚安日薄西山,他手下其他几位筑基修士对这块地盘虎视眈眈,他们这些旁支族人夹在中间,日子反而愈发难过。
三人一合计,与其留在云泽郡看人脸色,不如趁早另谋出路。
只是走得匆忙,手头缺灵石少资源,便想在沿途坊市劫掠几家富户,凑够了盘缠再远走高飞。
陈云听到此处时,心中忽然一动。
他原身这一辈子都不曾出过青韦坊,对于平阳郡中那些零散的坊市、平阳郡城中的各大修仙势力,都只在旁人的闲谈中偶尔听过一鳞半爪。
却没想到,头一回真正接触外界势力,竟是隔壁郡散元会的人。
他不由得想起宋医师临终前的那番话——“孟家在此设族立院,可不是为了区区几处小灵脉。”
当时他不甚明了,此刻却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云泽郡那位筑基修士寿元将尽,他座下的地盘迟早要乱。
孟家选在这时候扎根青韦坊,会不会是在等着这个机会?
若云泽郡真的动荡起来,毗邻的青韦坊便是望南州最前沿的据点。
孟家在这里提前布局,或许是想趁乱从云泽郡分一杯羹,又或许是为碧水门守好南疆门户,以此换取宗门更多的资源倾斜。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的推测里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即便褚安寿尽,云泽郡那块地盘也不会就此空悬。
九渊散人座下弟子众多,据说筑基修士不下二十人,地位都不在褚安之下,他们难道不会出手接管?
筑基修士之间的博弈,不是他一个炼气修士能轻易揣度的。
孟家到底在图谋什么,他猜不透,也不必猜透。
眼下知道孟家在此并非无的放矢,便已足够。
他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
这三人在散元会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又是私自潜逃,短期内不会有人追查他们的下落。
只要自己不主动向外泄露,这件事便算烂在了肚子里。
他本也想过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给镇守。
一年前青韦坊的新镇守已到任,此人姓周名桓,同为碧水门内门弟子,炼气后期修为,听四姓言其人修为比之秦昭更加高深。
陈云只在他刚到任时随坊中修士一同拜见过一回,周桓端坐主位,话不多,面上始终挂着一层极淡的客套笑意,看不出是什么脾性。
事后四姓各自送了贺礼,陈云也随了一份,周桓一一收了,一一回了礼单,却从没有单独召见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