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岩壁上挂着的冰棱开始滴水。
大山睁眼时,黑子正蹲在倒松前方,鼻头朝北。
铁头趴在右侧,前爪边上被它抠出两个浅坑,显然一夜没真正松过劲。
赵瘸子靠着岩壁,头往胸口埋着,手却还压在双管枪身上,大山一动,他也跟着睁开眼。
“啥时辰了?”
大山看了一眼东边林梢透出来的灰白。
“鸡叫二遍。”
赵瘸子揉了揉冻僵的膝盖。
“山里没鸡,你这时辰算得倒细。”
大山把冻硬的苞米饼子掰成两半递给赵瘸子一块。
又从布袋里掏了四条肉干,按顺序分给黑子,红一,青麻,铁头。
两人吃完就收拾东西。
大山把昨晚压火的冻土翻开看了看,确认没有火星,又用松针扫乱营地周围脚印。
赵瘸子背起双管,牵住红一和青麻。
“还照昨儿说的,先到分岔口看风向?”
“嗯。”
大山左手牵着黑子,右手给铁头打了个侧后跟随的手势。
“溪边别踩正中,春水上来了,冰面只是看着硬,下面有空腔。”
北溪在营地往前半里,雪线退到溪岸边,露出一条青黑色的冰带。
溪面中央还冻着,冰色发白,边缘却已经化开。
大山没让狗直接下冰,带着它们沿东岸走。
岸边全是脚印。
野猪蹄印一层压一层,有大的,有小的,狍子的蹄印夹在中间,乱得像被扫帚划过。
再往前,狼爪印出现了。
几组爪印从西岸过冰到了东岸,又从东岸折回林子。
赵瘸子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印子,脸皮抽了抽。
“这他妈跟赶集似的。”
大山用枪托轻轻拨开一层浮雪,底下还有更旧的爪印,边缘被融水泡得发圆。
“这条溪是水道,猪要喝水,狍子要喝水,狼也要喝水,刘麻子那帮人把林子搅散了,哪家的地界都挤到这儿来了。”
赵瘸子拿烟杆子点了点冰面。
“狼爪印这么多,昨夜那声长嚎,八成就在这片。”
大山沿着一组新鲜狼爪往前走了几步,蹲下看。
爪尖往里扣,步距不乱,成年狼,没伤腿。
他又连看了七八组,没有一组带着拖脚印,也没有哪只后腿落点明显偏短。
赵瘸子看出他的意思。
“你找瘸腿的?”
大山点头,目光越过北溪,看向对岸松林。
“那只瘸腿狼没跟着狼群走,要么死了,要么钻进了深山更深处。”
赵瘸子将旱烟杆别回腰间,神色不见半分松懈。
“独狼孤身入险,比结群存活更难,它要是没死,那就得比狼群更难缠。”
大山拉了一下枪带,继续往分岔口方向走。
沿北溪走了约半里,赵瘸子抬头扫了眼两边的松树嘀咕。
“这谷口咋越来越窄,树都往中间挤,跟要吃人似的”
黑子走到一块覆雪的青石前,忽然停下。
它的双耳贴向脑后,前爪往后刨了半寸,喉咙底下连声都没有,只剩胸腔细微起伏。
铁头几乎同一刻压低身子,两只前爪抠进冰碴缝里,肩背上的毛从颈根一路竖到尾根。
大山左手一伸,扣住赵瘸子的棉袄袖口,把人往身边一拽,两人一起矮身藏到青石后头。
大山拇指推开五六半保险,右手拉动枪机。
赵瘸子把红一和青麻的绳头压在膝下,双管枪口探出石缝,眼睛贴着枪身往对岸看。
对岸松林边缘,灌木缝里亮起第一双绿光。
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
七八双眼睛在枯枝后头浮着,半高不低,随着呼吸轻轻晃。
青麻鼻梁皱起,喉咙里刚要出声,红一一口叼住它颈侧的毛,硬把那点叫声压回去。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
“狼。”
大山没说话,枪口从青石边缘慢慢探出去,压在对岸松林和冰面的交界处。
一头灰色公狼从灌木里走出来,站到矮石上。
它比寻常山狼大半圈,胸膛宽,尾巴下垂,肩背上的冬毛被风吹开,露出底下紧实的肌肉。
它嘴角挂着暗红的血,血迹从下颌一路抹到脖根,已经被冷风吹得发黑。
灰狼没有叫,也没有立刻带狼群过冰。
它站在矮石上,隔着暗河冰面看着这边,看人,看枪,看四条狗。
黑子也看着它,耳朵压得很低,尾巴一动不动。
赵瘸子压着嗓子。
“这个头大。”
大山目光落在灰狼嘴角的血上,又扫了一眼它身后的几只狼。
“它在算账。”
“算啥?”
“算冲过冰面,能不能留下咱们。”
大山把枪口抬高,朝向溪谷上方的空枝。
赵瘸子眼皮跳了一下。
“大山?”
砰!
五六半的枪声在窄溪谷里滚了一圈,震得树冠上的残雪簌簌往下落。
对岸狼群像被鞭子抽散,几道灰影同时钻回灌木。
矮石上的灰狼最后才动。
它先退了半步,脑袋仍朝着这边,绿眼在枝缝里停了一个呼吸,才转身没进松林深处。
赵瘸子把双管枪口放低,扭头看大山。
“为啥不打它?”
大山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又俯身在雪里扒了两下,把弹壳从青石右侧的浅雪窝里捡出来,擦干净后塞进内兜。
“三十四发了,后头还长着呢。”
大山把保险重新推上,低头看冰面。
“狼群隔着暗河,打死头狼,剩下的狼散进林子,晚上还得回来报账,吓走它们,够用。”
赵瘸子抬眼看对岸灰狼消失的方向。
“它嘴上那血,新鲜得很。”
“嗯。”
大山蹲到冰岸边,用手指捻了一点落在雪上的暗红血滴,又放到鼻尖前闻了闻。
腥,带着热肉气,还有一股很淡的骚味。
赵瘸子脸色沉了几分。
“它们刚吃了啥?”
大山没有答,沿着对岸看了片刻。
那方向,正是北溪分岔口偏右,通向石脊的松林带。
黑子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鼻子贴近冰岸一处被狼爪刨开的雪坑,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短的闷音。
大山走过去,拨开那片雪。
雪坑底下压着一小撮毛。
黄黑相间,粗硬,根部还带着血皮。
“这毛……不像狍子,也不像猪。”
大山用两根手指夹起那撮带血的毛,眼底压着一层冷光,慢慢转头看向石脊方向。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不是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