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一短一长的低吠刚落，左边灌丛里的细碎踩雪声又近了半步，似有轻捷之物绕着营地打转。
树梢融雪滴在枯叶上，滴答声混在两边动静间，格外刺耳。
赵瘸子半蹲在倒松后，苏制双管枪托抵进肩窝，枪口先指北边，又转向左灌丛。
“大山，两个方向都有动静？”
大山左膝跪地，五六半枪口顺着黑子指的方向压去，食指贴在扳机护圈，眼角扫向铁头。
“北边是重东西，左边是轻东西。”
“狼？”
赵瘸子喉结动了动。
大山没接话，左手两指下压，黑子立刻伏得更低，喉咙里挤出短促鼻音，右边那东西有膻味，个头不小。
铁头站在灌丛边，鼻尖朝左吸了吸，前爪刨了块冻土，尾巴压在腿后，低低吼了一声。
青麻脊鬃倒竖，想往左边挪，被红一横身挡住。
老狗残耳贴头皮，闷着气守门似的蹲守。
赵瘸子看明白了。
“铁头嫌左边那玩意儿味儿冲，不想搭理？”
“它嫌味儿骚。”
大山瞥他一眼。
赵瘸子稍松，又不敢大意。
“狐狸？”
“也可能是黄皮子。”
话音刚落，左灌丛传来窸窣声，一股臊臭味顺着岩壁飘来，赵瘸子皱紧鼻尖轻骂。
“娘的，这小畜生赶这时候讨晦气。”
大山枪口仍压着北边。
“别管它，黄皮子偷嘴，黑子不会把它报成猎物。”
赵瘸子瞬间醒悟，左边是虚晃，真正的威胁在北边。
北边林子里，沉缓的踩枝声停了片刻，又往前两步，枯枝在雪下断裂，闷得像脚跟碾木柴。
黑子翻出半寸白牙，前爪抠进雪里，耳朵指向右前方，东西已近二十步内。
大山摸出一块冻硬的松皮，朝左灌丛外扔去。
松皮落地声不大，却惊得一道黄影窜出，贴着雪面逃走，临走前尖叫一声，像挨了打。
青麻憋出低呜，转头看向大山，眼神急切。
“趴着。”
大山两指下压，青麻乖乖贴回雪地，前爪仍小幅度抓挠，似在请缨。
赵瘸子咧嘴。
“这小青麻，脾气比炉灶还旺。”
“旺可以，炸锅不行。”
话音刚落，北边黑影从落叶松间露出半轮廓。
腰身不矮，肩背圆厚，毛色沉黑，拱嘴贴着雪面嗅探，翻起的雪地里夹着草根和冻蘑菇渣。
赵瘸子枪口微抬。
“熊？”
“猪。”
大山盯着雪线。
“大不过二百，单个探边的。”
“不至于开枪吧？”
“不开。”
大山压下枪口，轻拍黑子的肩。
黑子收了大半低吼，朝另外三条狗短促一哼，似在传令守位。
铁头看了黑子一眼，紧绷的四肢没越过灌丛线；红一趴在赵瘸子腿前，尾尖轻敲雪面以示回应。
青麻虽急躁，被红一用肩膀抵住，也低下了头。
那头野猪在林子口绕了半圈，隔着二十步闻到人味和狗味，缩了缩身子，又不甘心地拱开积雪，嚼了两口冻草根。
“这猪饿狠了，闻见人还不走。”
赵瘸子压着嗓子。
“刚才它再往前三步，我就想开枪了。”
“见了血，后半夜就热闹了。”
赵瘸子想起那头五百斤猪王，把话咽了回去。
“你说得对，山里子弹既能保命，也能招命。”
大山用雪压严火坑余烬，确认无火星。
“今晚不生火，肉干冷嚼，狗喂两口就行，别撑。”
赵瘸子坐回岩壁下，揉了揉瘸腿膝盖。
“咱俩咋轮着守？”
大山摸出半块苞米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又把熊油肉干撕成细条喂几只狗。
“前半夜你睡，我守到月亮过树梢，后半夜换你。”
赵瘸子立刻摇头。
“不成，你白天开路，再守前半夜，明儿进暗河谷该腿软了。”
“我年轻，熬得住。”
“熬得住也不能这么熬。”
赵瘸子收起闲散。
“你是掌舵的，我是压舱石，掌舵的犯困，整条船都翻。”
大山看了他片刻，不再反驳。
“那这样，第一更我守，你眯到半夜，我叫你，第二更你再守到天亮。”
“你腿撑得住？”
“坐着守，咋撑不住。”
大山检查了一遍五六半，放在手边，枪口斜指营地外。
“第一更黑子跟你，红一贴你腿，青麻拴倒松后，铁头跟我这边。”
“你睡还留铁头？”
“它耳朵尖，心细，半夜有东西摸去岩壁后，它比青麻先闻出来。”
铁头听见名字，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往大山背包旁挪了挪，趴了下来。
大山拿出两副钢丝绊索，在营地前十步处各挂一个低圈，圈口贴灌木根，旁绑两片薄桦树皮。
“报警用的？”
赵瘸子问。
“有东西绊上，树皮响，狗就醒，不图套住，只图早半口气，命就差在这半口气上。”
两人把营地收得更紧，背包靠岩壁，枪放手边，干粮袋吊到倒松横枝上；
大山又摸出草木灰，撒在营地后岩缝处。
“这是啥讲究？”
“挡味儿，顺便看脚印。”
林子重归安静，远处偶尔有野猪拱雪声，更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狼嚎，刚响一半就戛然而止。
“这地方，狼都不敢叫全。”
赵瘸子抬头。
“这里已经不是狼说了算的地方。”
大山望向漆黑的林子。
赵瘸子坐到倒松阴影里，把红一叫到膝边，黑子趴在他左前方五步，守住营地正口。
大山把青麻用牛皮绳系在倒松根上，绳长只够扑出一丈，拍了拍它的脑门。
“明天有你咬的。”
青麻舔了舔鼻尖，眼神发亮。
大山最后摸了摸铁头的耳根，铁头没躲，鼻尖嗅了嗅他的袖口，随即转头守住岩壁后侧的窄缝，那是最易被偷袭的地方。
“大山你先睡吧，半夜有动静我再叫你，要是没叫，说明林子还给咱留脸。”
赵瘸子压着嗓子说。
“山不留脸，人得留命。”
大山缓缓闭上眼。
赵瘸子无声笑了笑。
山风穿林而过，草木簌簌低鸣，夜色漫着刺骨冷意。
整片深山都陷入沉寂，未知的暗潮与潜藏的凶险，尽数埋在这浓稠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