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尊敬之爱。
他对卫景昭没有那种仰望的距离感。
不是亲昵之爱。
他对卫景昭没有那种“你是长辈所以我依赖你”的坦然。
也不是友爱。
他对卫景昭没有那种“我们一起玩闹”的轻松。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闷闷地烧着。
不烈,不痛,就是一直在那里,像炉子里那点火种,明明灭灭,却没有熄灭过。
江云瑾猛地站起来。
周围的人还在沉浸在自己的感悟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一刻,他能想到的人,是他爹。
血脉之间的羁绊,是他永远的避风港。
妖界主殿。
江殊烬刚把最后一个大臣打发走。
那老家伙跪在地上哭了小半个时辰,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江殊烬坐在王座上撑着下巴看他,耐心地听完了全部废话才挥了挥手让他滚了。
殿门合拢的瞬间,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应付臣子比打架累多了。
然后忽然就听见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抬眸一看,愣了一下。
江云瑾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桃花眼红红的,像是憋了一路。
江殊烬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从王座上站起来,几步跨到殿门口,伸手一把将江云瑾捞进了怀里。
“怎么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谁欺负你了?跟爹说。”
江云瑾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摇了摇头。
江殊烬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手臂收紧了几分,把他整个人拢得更严实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了一个吻,又顺着发顶往下,在他额角落了一个吻,再往下,在他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最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每一次亲吻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了。”他拍了拍江云瑾的后背,语气从方才那副“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去灭了他”的凌厉,变成了一种刻意放软的哄劝,“不问了,不想说就不说,爹在这儿呢。”
江云瑾埋在他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江殊烬抱着他,转身往回走,在宽大的王座上坐下来,把江云瑾搁在自己腿上。
他伸手捏了捏江云瑾的后颈:“瘦了。”
“没瘦。”
“瘦了。”江殊烬的手指从他的后颈滑到肩头,又捏了捏,“肩胛骨都硌手了,你那个问道到底吃了多少苦?”
江云瑾没有接话。
他把脸搁在江殊烬肩窝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殊烬也不催他,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不紧不慢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过了很久,江云瑾终于开口了。
“爹。”
“嗯?”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江殊烬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不急不缓的节奏。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脑袋,然后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反问。
江云瑾没有回答。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有个人说爱我。”
江殊烬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拍。
“谁?”他的语气没变,但江云瑾能感觉到他爹的尾音微微沉了一分。
“他已经走了。”江云瑾说,“他说他爱了我很多年,但他没有告诉我,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世安稳,最后也没说出口……”
江殊烬默默听完江云瑾在凡间经历的一切,手指从江云瑾的脊背缓缓滑上来,落在他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那你怎么想的?”
江云瑾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江殊烬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这是他的孩子。
是他十月怀胎,最后从他肚子里剥离出来的,与他血脉相融,只能属于他一个人的孩子。
他不愿意有任何人让江云瑾露出这种表情。
那种闷闷的、低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心口的表情。
他不喜欢。
非常不喜欢。
那个凡人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的孩子记住他,凭什么死了还要在江云瑾心里留下一道痕迹?
江殊烬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很浅,像是平时逗江云瑾玩的时候惯常挂着的笑。
但此刻挂在他脸上,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所以,你回来问我什么是爱。”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因为你觉得,你爱他?”
江云瑾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仰着脸看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懵懂的、自己都还没想明白的茫然,全然没了往日的机灵。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为什么。”
江殊烬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他伸手,指尖从江云瑾的鬓角滑到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地托住他的下巴,让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江云瑾眨了眨眼:“什么骗了?”
“那个凡人。”江殊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像是怜惜又像是嘲弄的意味,“他用自己的命换你安稳,听起来很感人,对吧?可他有没有问过你,你愿不愿意让他换?他有没有问过你,你想不想欠他这条命?”
江云瑾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没有。”江殊烬替他回答,“他只是自作主张地为你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然后让你记住他,让你觉得你欠了他,让你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他。”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江云瑾的下颌边缘,力道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这叫骗。”他说,“用命来骗你,让你以为那是爱。”
江云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江殊烬打断他,“可是你觉得心里堵?你觉得难过?你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云瑾点了点头。
江殊烬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不是爱。”他说,“那只是感动,他感动了他自己,所以你也被他感动了,却误以为是爱。”
“只是感动?”江云瑾陷入了怀疑。
“当然。”江殊烬毫不犹豫道,“你只是对他产生了怜悯、愧疚……但这些,绝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