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雨落在九丈域上,青黑真罡很快磨出一层白点。
陆沉舟走出百余步,域壁外沿已经薄得像旧墙皮。他抬指放进一滴雨,指腹才泛白,生灭血炉体便将其中灰意卷净,只留下一缕淡得几乎尝不出的力量。
头顶为了补这个缺口,已经多耗了数倍真罡。
陆沉舟把域收回三丈,不再接雨。
半座破关台立在前方。残余石顶下挤着十几个人,三名持兵器者守着一只裂口石盆,盆内盖着黑布,底下透出豆大的红光。其余人全贴墙站着,离火最近的地方反倒空了一圈。
一个粗壮男人先举起骨叉。
绕路。
他的左脸结着大片灰白硬皮。说完见陆沉舟仍往前,他回手抓住一个瘦姑娘,将人推到石顶外。旁边跛脚老者也被扯了出来,两人各拿一角破兽皮,替里面的人挡住斜雨。
姑娘半边肩背露在皮外,衣服很快冒起白烟。她疼得一缩,骨叉尖立刻抵上后腰。
阿禾,撑紧。粗壮男人抱起石盆,火灭了,谁都得死。
陆沉舟踏上石台。
三丈域越过阿禾与老者,灰雨被托在两人头顶。破兽皮一下瘪下去,积水沿边泼到台外。
粗壮男人喉头一动,骨叉仍没放低。
火归我,台给你。
我没问你要。
陆沉舟把重刀插进地缝,三丈域沿残墙撑开一块干地。粗壮男人抱着石盆退到另一面墙下,两个同伴紧跟着他。阿禾扶住跛脚老者,右手却始终按着衣襟,里面藏着一小团焦黑布。
石顶外忽然亮起冷白火。
第一盏灯穿出雨幕时,阿禾掌中的暗红余炭立刻缩了一下。
两根挑灯长杆后,一只人高铁笼被抬上关台。笼中活人的手脚绑在四角,头顶冷火贴着发梢烧。火不碰衣物,只从口鼻抽出白气。每抽一口,灯焰便亮一分。
后面还有七盏。
第三盏灯里蜷着个七八岁的男孩,嘴角全是冻出的血泡。一只小手还卡在笼栏外,五根手指被灰索勒得发紫。
跛脚老者猛地往前挪了一步。
小满。
男孩眼皮动了动,没能睁开。
最前面的抬灯卒用长杆敲了一下笼栏,把那只手硬生生震回冷火下。
昨晚藏火时不是挺能跑吗?他隔着面具笑,再烧两日,正好给你爷爷挡一场雨。
老者扑出去,被骨叉从侧面压住。阿禾把他拖回兽皮下,自己的指甲却已经掐进掌心。
八名披灰皮斗篷的人抬灯而来,中央窄车插着一面两丈灰旗。戴灰木面具的男人从车后走出,腰间只有一柄空刀鞘。
抱盆男人低下头。
严执使。昨日的两块火骨已经交过。
严迟接过一根铁钩,先点向墙下那个腿伤见骨的男人。
新门开了,今日加三个人。
台上只剩这些。
所以拿人,不拿火。
严迟的灰木面具转向陆沉舟。他从斗篷里取出一块灰铜牌,丢到重刀前。
门印和刀交给司里。挂上牌,这座台给你,今日也能少点一个人。以后再收灯,你站在抬灯这一边。
灰牌背面沾着没洗净的暗血。
一个瘦高年轻人盯着铜牌,呼吸明显重了。他方才还缩在阿禾撑开的兽皮后,此刻却悄悄挪到腿伤男人身后,手中抓着一块割绳尖石。
陆沉舟抬脚跨过灰牌。
门不交,刀也不交。
严迟用空鞘敲了敲旗车。
那就续灯。
最末一盏空笼被砸在石阶上。四角灰索张开,笼顶冷火只有拳头大。两名执鞘卒举钩登台,第一钩越过抱盆男人肩头,扣进腿伤男人的麻绳。
伤者从石堆后被拖出,烂到见骨的小腿一路撞石。他双手抠住地缝,十根手指很快磨得全是血。
瘦高年轻人忽然举起尖石。
她身上有火,拿她能烧久些。
第二根钩当即改向阿禾。
铁钩勒进衣领,把焦黑藏火布扯出一角。阿禾宁可让钩尖割开脖颈,也死死攥住那点余炭。跛脚老者抱住她的腰,抬灯卒反手一杆砸下,老人肩头顿时塌了一块。
严迟始终看着陆沉舟。
你要占台,总得替它点灯。
陆沉舟拔起重刀,从断石上站起。
他一脚踩住拖伤者的灰索。
最前面的执鞘卒双手后拉,见索身不动,索性把铁钩往伤者肩骨里再送一寸。钩尖从皮肉下顶起,男人痛得浑身抽搐。
人放下。
执鞘卒咧开嘴,把粗索绕到腰间。
进了灯,还算什么人?
严迟再次敲车。
灰旗垂落,三丈域被压得贴回陆沉舟肩背。石顶下重新漏雨,八盏人灯同时亮起,笼中人仰头抽搐。第三盏灯里的小满咳出一口血,冷火从头顶一下烧到脚边。
钩索再次绷紧。
陆沉舟抬脚放开。
那名执鞘卒以为夺回了索,腰背骤然发力。伤者、阿禾和老者身上的三道分索都在灯前铁环汇成一根,他这一扯,另外五名抓索者也同时向后坐去。
陆沉舟的重刀落下。
刀锋贴着地面斩断总索。
六人拉力全部落空。最前那名执鞘卒向后摔进空灯,灰索仍缠在腰上。陆沉舟左掌隔着笼栏一扣,寸界手将灯前铁环整个扯进笼内。
四道空索骤然合拢。
两条锁腕,两条锁腿,把执鞘卒反绑在四角。他撞得面具脱落,露出一张满是灯灰的脸,刚要叫同伴拉开笼门,头顶拳头大的冷火已经落到头发上。
严执使,救我!
严迟空鞘一抬,却没有靠近。
灰火从那人七窍向外抽气。惨叫只响出半声,喉咙便瘪了下去。皮甲下面的身体飞快收紧,刚才抓索鼓起的双臂转眼贴上骨头。腰间那根沾着伤者血的铁钩最后掉下,钩尖还挂着一块热肉。
冷火从拳头大烧到半人高。
笼中执鞘卒只剩一层灰皮挂在索上,头颅低垂,胸口再也没有起伏。
第三盏灯里,小满被抽得抬起的脸慢慢垂下去。那只紫黑小手却重新从栏缝伸出,指尖朝干尸的方向动了一下。
方才还压着跛脚老者的骨叉松了。
石顶下所有抓人的手都停了一瞬。
陆沉舟一脚踢中灯架。
装着干尸的铁笼撞向旗车。严迟终于后退,空鞘里抽出尺长灰焰,斩向灯架侧梁。灰焰把铁笼劈开半边,里面的尸体随断索扑出来,正撞在他胸前。
严迟抬臂格挡,死人腰间的铁钩却从尸身下荡起,扎穿了他右腿。
旗车紧跟着撞来。
木轮压住严迟小腿,骨头在车轴下发出一声脆响。严迟脸色骤白,灰焰却先往地上一斩,割断裤腿与钩索,拖着断腿向后滚开。
合灯,杀他!
余下七盏人灯同时砸进石阶。冷火沿灯架之间的铁索连成一片,从头顶压向陆沉舟。抬灯卒已经不再登台抓人,全部退到灯后,长杆只对准他的三丈域。
严迟一手撑地,另一手扯住灰旗底绳。旗影向陆沉舟脚下收紧,残台裂缝随之咬住他的鞋底。
他没等陆沉舟拔脚,空鞘里的灰焰已经贴地钻进裂缝。灰焰沿鞋底攀上小腿,所过之处衣料不燃,皮肉却迅速失去血色。
域压不死,就先废腿。
严迟咬着牙将旗绳缠上手腕,断腿流出的血全浸进车板。他猛地向后一倒,整面灰旗朝关台横折。旗影与七盏灯索交错,像一张收紧的灰网,将陆沉舟和残墙下的人一起罩住。
陆沉舟拔起重刀。
九丈域轰然铺开。
鞋底连着一层碎石被他直接拔起。灰焰还缠在石上,下一刻便被刀背拍进旗影。严迟腕上的旗绳骤然一紧,五根手指当场反折,两根指骨刺破手背。
他惨叫一声,仍没松绳,反而借着向后摔倒的力道把七灯火线全部扯向残墙。
七团冷火压进域中,只在青黑真罡上冻出七圈白痕。最近两名抬灯卒还想把灯架往前推,陆沉舟已经从火线中穿过。重刀刀背先撞碎一根挑杆,持杆人两只手掌同时裂开。
第三盏灯在他身前侧翻。
小满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眼睛还睁着。陆沉舟左翼托住铁笼,右翼金边羽刃沿四角一转。灰索接连断裂,男孩从裂口滚出,落到阿禾脚边。
阿禾松开跛脚老者,先把小满拖进残墙。她掌中的焦布在一根断索上按过,暗炭烧出焦味。灰索没有断,结扣却松了一点。跛脚老者跪在泥水里,用牙咬住绳尾,一寸寸把孙子的左腕扯出来。男孩腕骨已经被磨得发白,醒来后没哭,只死死抓住爷爷沾满血的衣襟。
第四盏人灯转向阿禾。
严迟不再只压陆沉舟。他坐在泥里,空鞘先指藏火姑娘,再指跛脚老人。
烧他们。让他自己选。
两名抬灯卒抡动长杆,冷火越过陆沉舟,直落残墙。
青黑罡翼从两侧合拢。
左翼挡在阿禾与老人头顶,右翼却卷住方才破开的铁笼。陆沉舟肩背一转,整个灯架被罡翼抡过半圈,撞进第二盏灯的铁索。
两团冷火当空相撞。
连接七灯的索阵从中断开。火焰失去落点,一半泼上旗车,一半沿铁索倒烧。最近的抬灯卒先松手,另一个还抱着长杆,袖口已经被冷火抽得紧贴臂骨。他惨叫着斩断衣袖,再看陆沉舟时,直接拖灯往雨里退。
严迟抓住旗车,想先保灰旗。
陆沉舟到了他面前。
重刀横扫车轴。两只木轮和插旗石座同时崩开,车梁从严迟断腿上翻过去,带走大片血肉。严迟用空鞘撑住地面,拖着一条只剩皮肉相连的小腿,第一次喊的不是杀人。
退灯!先把讯送回司里!
陆沉舟反手抓住旗杆,将两丈长杆从碎车中拔出。
严迟还想伸鞘来夺,重刀刀背已经落在他胸口。灰木面具当场撞裂,整个人被拍下石阶。断腿在黑石上一折,脚掌翻向身后。
两名执鞘卒架住他就走。
剩下六盏灯退进灰雨。有人回身甩出一截裂旗,严迟以灰焰在布上划过,烟痕立刻在雨中竖起。
新门之主拒交门印,杀司卒,夺关旗。
他的声音因疼痛发抖,仍朝陆沉舟喊出最后一句。
执鞘司会来收你!
陆沉舟把灰旗倒插在最高石座旁。
记清楚是谁杀的。
六点冷火很快分成两列。一列护着严迟退向东北,另一列绕去西南,始终没有走远。
关台下留下两盏破灯。一盏空了,另一盏里的活人已经被阿禾和跛脚老者拖出来。腿伤男人趴回石堆旁,自己拔掉肩上的铁钩。钩尖带出一股血,他咬住麻布没有叫,只把那根钩扔进冷灯残火。
小满蜷在老者怀里,忽然抬手指向断笼。阿禾以为他还怕那具干尸,正要挡住他的眼,男孩却抓起一块石头,砸在灯架刻着执鞘司印记的铜环上。
第一下没砸动。
腿伤男人拖着伤腿爬过去,将自己的尖石塞进男孩手里。祖孙两人一同砸下,铜环歪斜着脱落,滚进干尸脚边的冷火。其余被推去挡雨的人也围到另一盏破灯旁,有人拆索,有人掰栏,没有一个再去护那只裂口石盆。
铁钩在火里烧得发红,钩尖一点点弯回去,再也挂不住人的骨头。
瘦高年轻人还抓着尖石。
阿禾走过他身边,没有抢,也没有骂。她只把那团焦黑藏火布重新按进衣襟,扶起嘴角流血的老者,搬到离他最远的墙角。
抱石盆的冯叔捡回骨叉。
他看见陆沉舟坐上最高石座,先将叉尖对过去,停了片刻,又转向严迟退走的雨幕。先前跟着他守火的两个人也各自拖开一盏破灯,不再替谁抓人。
瘦高年轻人想趁乱挤回残墙。阿禾没有拦他,只将撑雨的兽皮从他头顶抽走。冯叔手里的骨叉也没有再替他留位置。灰雨落上年轻人的后颈,他抱头退到墙外,嘴里那句我也是想活还没说完,石顶下的人已经把空处合上。
灰旗仍是执鞘司的颜色。
旗杆却插在陆沉舟手边。旗面下方,那具被自己灯火抽干的尸体还挂在断索上,脚边落着用来钩伤者的铁钩。
关台最高处已经换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