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滕县,一处农庄。
庄子坐落在一片田地之间,不过一个院子,五六座房子。
正中一排五间的砖瓦房还算齐整,左右散落着几座泥土夯成的偏房,墙面斑驳,灰一块黄一块。
墙皮剥落处露出里头的土坯,看着像是有些年头了,与大地混成一色,并不打眼。
外头围着一圈半人高的木栅围墙,栅条宽宽窄窄,不少都已经开裂。
墙头探出几株老枣树的枝干,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颗干瘪的红枣还挂在最高的梢头上,风一吹便晃两晃。
四周是成片的田地,庄稼早已收尽,满地稻茬,一茬一茬地戳在土里,泛着枯黄的颜色。
秋风微寒,从北边一阵一阵地推过来,卷着田埂上的碎草屑,打在人的裤腿上。
远处能望见微山湖的水面,前几日才刚下过雨,湖水也跟着阔了一阔,灰蒙蒙地漫到天边,与压低的云层接在一处,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
庄子里看着有些破败,可内外都收拾得齐整。
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根的农具靠得规规矩矩,连鸡窝都用碎砖砌了边。
院子里进出忙碌的佃户们都穿着麻衣麻裤,补丁摞着补丁,可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也利落。
人普遍瘦,颧骨高高凸着,手腕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浮着,一看便知肚子里没什么油水,可脸色还算过得去,没有面黄肌瘦到脱相的地步。
只是见了生人,一个个便立刻警觉起来,目光远远地便钉上来,手上活计不停,腰却已经暗暗绷紧了。
乍一看,像是寻常大户人家的一处庄子,再看,又像是刻意低调的别院。
王坤回到兖州,正在此地养伤。
那日雨夜,陈家湾北面杂木林中,两个留守的车夫早早听见啸声,见形势不对,早已弃了车、解了马,翻身上去便跑了。
王坤奔回林中车队那里,砍断套马的绳索,也顾不得挑马,就近翻上一匹,双腿一夹,冲进了大雨里。
雨幕浓稠,马蹄踏在泥地上闷闷地响,几下便被雨声吞没了。
连夜奔回扬州,他不敢进城,从城外绕回西门外大宗行市。
顾不上歇脚,先到货栈把藏在暗处的银两银票取出来,又收拢了几本要紧的账册,一股脑塞进包袱里,匆匆赶到码头。
雨势正大,码头上的船家都不肯出船,他掏出双倍的银子拍在船板上,才有人肯冒着雨载他走。
乌篷船钻进运河的雨幕里时,扬州城的灯火已经缩成了一小团模糊的黄光,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一路辗转,换船换车,昼夜兼程,绕了大半个圈子才回到兖州。
当时还不觉得,等行到中途,他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在陈家湾村外与徐青青那一战,她那一掌拍在他右肋下方,当时只觉得一麻,后来便隐隐作痛。
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磕碰,赶路要紧,便没有在意。
可那伤不重却也不轻,随着一路颠簸,吃不好、睡不好,竟是越来越沉,
肋下像坠了一块石头,呼吸稍深些便牵扯着疼,咳了两声,痰里带着血丝。
他拿手指抹了抹嘴角,在昏暗的船舱里对着那点暗红看了半晌,脸色比舱外的夜色还沉。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
身后那桩事还没了,陈家湾的人、矿场的人、甚至还有官府,都在盯着这条线。
他如今落了单,还受了伤,被人寻到,便什么都完了。
他靠在船舱里,用手按着肋下,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等回到兖州,他差点丢了半条命去。
还是身体底子不错,硬扛了下来。在庄子里养了一段时日,才算是有了起色。
每日汤药不断,饭食也清淡,人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可脸上慢慢回了血色,咳嗽也轻了,痰里的血丝一日少似一日。
这日午后,王先生来看他。
王先生读书人打扮,三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进门时步子轻缓,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倒像是寻常串门访友,不像是来探望一个养伤的人。
他进了屋,先把食盒搁在桌上,又看了王坤一眼,点了点头。
“气色比上回好多了。”
王坤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可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见王先生进来,忙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要下地行礼。
王先生忙上前按住他:“别动别动,你伤还没好利索,躺着说话便是。”
他说着,转身把食盒打开,从里头端出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瓦罐。
罐盖一掀,满屋子便漫开一股浓郁的参汤味儿,混着鸡肉的醇香,暖烘烘地扑了人一脸。
“家主特意吩咐的,给你带了些补品。老山参炖的鸡汤,还有几样细点,趁热用些。”
王坤哪里肯依,到底还是欠了欠身,才重新靠回去。
他嘴唇动了动,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虚:“属下惭愧。未能完成使命,请先生代为向家主请罪。请家主责罚。”
王先生摆了摆手,把瓦罐端给王坤,示意他趁热喝。
又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道:
“家主知道了,并未多加怪罪。
出去采买本就担着风险,何况之前采买了多批粮食,还传回不少有用的消息,你这一趟的功劳,家主都记着。你只管安心养伤。”
王坤听了,又看看手里那罐鸡汤,面上松了些,可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话虽如此,到底折了人手,那处货栈也废了。”
王先生语气温和:“这趟虽然不顺,可也怪不得你。只是如今风声紧了,已是打草惊蛇,先稳一稳。今年就不要出去了,养好身体,待之后再徐徐图之。”
王坤点了点头。
一时间,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喝汤的声响。
瓷勺碰着罐沿的轻响,汤汁入口的吞咽声,偶尔夹着一两声满足的轻叹。
那参汤煨得火候足,浓而不腻,热腾腾地顺着喉咙淌下去,把人从胸口到手脚都暖透了。
待一整罐鸡汤喝完,鸡肉和参片都捞出来嚼了,王坤把空罐子搁在床边的小几上,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
额头上已洇出一层细汗,密密地铺着,在苍白的面色上竟透出几分久违的活气。
他靠在引枕上缓了缓,胸口起伏着,那热乎劲儿还没散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