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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之后,各家回去,村里开始安排人手,各自忙开。

黑土坪那边,拣了个风小的日子,烧荒的烟先起来了。

之前被留下的麦秆被砍倒晒干,一把火点了,小股小股的青烟升起,细细的火线一点一点往东南角蔓延。

火头过去之后,留在地里的是黑乎乎的一片草灰,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轻轻落下,落在人的肩头和发梢上,谁也没去拍。

烧荒过后,赶着牛,拉着犁,犁铧翻起黑土,把草灰深翻进去,盖住,再撒上豆种,耙平。整套活计一气呵成,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陈家洼那边就更简单了。

烧荒,翻土,撒紫云英草籽。

文山挑了个天色阴沉的日子,亲自在地里示范如何撒种。

他坐在牛车后头,身边搁着一只敞口的麻袋,里头装满了紫云英的草籽。

他一手抓出一把,随着牛车缓缓前行,同时往两边随手抛撒。

手扬出去,细小的草籽便顺着风散开,散成一片蒙蒙的灰雾,落在新翻的黑土上,几乎看不出痕迹。

牛车在田地里慢慢悠悠、走得四平八稳,蹄子踩在新翻的黑土上,一步一个浅坑,又被后面的车轱辘碾平了。

牛车来来回回地走,走完一趟掉个头,再走一趟。

文山也不着急,一把一把地撒,手腕翻动间不紧不慢,尽量撒得匀些。

等一袋草籽撒完回到田埂上,他特意嘱咐村里人:“就按照这样来,之后不要照管,不要深埋,抛洒完就不要管了,静待它们自己疯长就是了。”

村里人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种地的,看着那片刚撒过种的黑土,又看看眼前这个说着农事,一脸笃定的年轻后生,额角不由得跳了跳。

杨老汉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黑土,到底忍不住上去问了一句:“文山,真就不用管了?”

旁边几个拎着袋子正准备去撒种的人也停了步子,支着耳朵听着。

“不用管了。”

文山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笃定得很,

“去年我跟着我娘种紫云英,我家那一千三百多亩地,她都是这样撒的,我当时也问过。

我娘说,这草籽埋深了反而长不出来,抛洒后,等这场雨一淋,沾些湿气就够了,连浇水都省了,它自己会扎根。等着就是了。”

众人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黑土,心里都有些将信将疑。

那撒下去的草籽细得跟针尖似的,黑褐色的,落在土缝里几乎看不出来。

你娘教你这样种,不是因为你懒吧?这话在几个人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人真说出来。

这随意撒下去的草籽,真的能长起来?

真能肥田?真能让明年的稻子多打两成?

没人知道答案。

可地里已经撒下了种子,剩下的,就交给日子了。

阴沉的天空下,那片黑土安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夜间,一阵细雨洒落下来,一垄一垄地漫过去,连个声响都没有,只把黑土洇成更深的一层颜色,把那些看不见的种子,也一视同仁地盖住了。

陈家湾正忙着种豆、种草。

徐青青这些日子则专心守在冶铸工坊里,跟着黑油炼制工艺逐道工序敲定。

逐项琢磨着分馏出来的油品和各色产物,哪一样能派什么用场,哪一样还需再试。

工坊西角专门隔出了一间工房,四面通风,顶上开了气窗,黑油就在这间屋里一锅一锅地炼。

土法蒸馏的器具虽简陋,可原理上已经摸着了石油分馏的门道。

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底烧着火,锅里盛着黑油,锅顶扣一个锥形的铁罩,罩顶伸出一根弯曲的铜管,通到旁边的冷却缸里。

黑油在锅里受热,不同的成分在不同的温度下汽化,顺着铁管钻进冷却缸,遇冷水凝结,一滴一滴地淌出来,收在不同的陶罐里。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油气味,徐青青和工匠们都带着面巾,也许是闻惯了,倒不觉得什么。

头一拨出来的最轻,清亮如水,带着一股刺鼻的味儿,点着了火苗发青,烧得快,烟也少。

这是轻油,极易挥发,遇火即燃,火焰猛烈。

徐青青让人小心单独存放,装在小口的瓷瓶里,塞紧木塞,锁在一处单独的柜中。

旁人只当徐大人谨慎,其实那些轻油,早已被她收入了空间。

这东西她另有打算,眼下还不是拿出来用的时候。

中间一拨出来的就是煤油,量最大,颜色淡黄,透亮,闻着有一股子特殊的油味。

这煤油烧起来火焰稳,亮度高,烟也不大,算是目前徐青青开发的最早,也是应用最广的一种油品。

每炼一锅黑油,所出的煤油能装满两三个大陶坛,坛口用油纸封了,再盖上木盖,码在库房里,一坛一坛地存了不少。

最后一拨出来的又重又稠,黑乎乎的,凉了之后凝成半固态,黏得能粘住手指,这便是重油,徐青青直接就叫它黑油膏。

最终所剩的蒸馏残渣就更重了,黑得像炭,冷却后坚硬,敲一敲硬邦邦的,加热后可塑,还防水防腐,这便是沥青了。

黑油炼制产出的大部分油品都存入了专门的成品库房。

不过工坊东边隔出的临时小库房中,还存着一些,用于日常试验。

徐青青在这里布置了一个简易实验台。

一张又宽又长的厚木案子,案面的矮木架上摆着大小不一的陶碗、瓷碟、竹片、麻布,还有几块试过沥青的木板和砖块。

零零碎碎,倒像是孩童玩耍的摊子,可每一样都贴着签子,记着品名、日期。

案角还摞着几册厚厚的实验笔记。

靠东墙那一排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只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罐身上贴着签子,轻油、煤油、重油、沥青。

还有几罐颜色深些的,签子上写着“待试”两个字,是蒸馏过程中产生的中间馏分物和残余物,量比较少,各自封着,等着下一步的用途。

这些陶罐是按炼制先后顺序摆的,越靠前的越清亮,越靠后的越黏稠。

最末尾那只罐子里盛着黑乎乎的残渣,已经凝成了块,表面泛着沥青特有的暗光。

早在两个月前,徐青青经过反复试验,用蒸馏之法从黑油中一步步分离出几种特性各异的油品,随即便着手于各类油品的应用试验。

其中最先试出成效并投入应用的,就是煤油和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