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贞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徐青青便提议去后花园转转。
高夫人笑着应了:“也好,坐了这一会儿,也该活动活动”。
一行人便沿着廊下往后园走。
赵贞跑在最前头,步子轻快,裙摆带起一阵小风,鹅黄色的褙子在灰白的廊柱间一闪一闪的。
闵氏跟在后面,时不时招呼一声“贞儿慢些”,声音温温软软的。
雨后的小径还有些湿,石板缝里冒出了细细的青苔,廊角的风带着湿漉漉的花草气,清清凉凉地扑面而来,确实比闷在屋里爽快许多。
后花园不大,却很别致。
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从月洞门进去,两边种着几丛矮竹,竹叶被雨洗得翠生生的。
沿着小径往里走,先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叶子,叶心还兜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池边一座假山,不高,但堆叠得错落有致,山石间生着几丛蕨草,绿茸茸的,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假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四角飞檐,亭子里搁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假山另一边脚下是一方花圃,花圃里一半种着菊花,另一半竟然种着一畦青菜。
叶子肥绿,一片挨着一片,一看就是被人精心伺候过的,叶面上连个虫眼都没有。
赵贞走到花圃前,看了看那畦青菜,又看了看旁边的菊花,觉得颇为惊奇。
她回头朝徐青青问了一句:“徐夫人,这些是菜吧,怎么花圃里还种菜?”
徐青青说:“府里没请花匠,空着也是空着,便种些好活的。满眼绿意也好看,长成了还能吃。”
赵贞想了想,觉得这理由实在又有趣,忍不住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细细的白牙。
她又看见假山上的亭子,眼睛一亮,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脚尖已经朝着石阶的方向转了过去。
高夫人见她那模样,便让丫鬟陪着她上去。
闵氏十八九岁的年纪,也正爱玩,见今日婆母并不多管,便也兴致勃勃的说陪着过去。
赵贞便提着裙角,顺着假山上的石阶小步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闵氏招手,嘴里喊着“二嫂你快些”。
闵氏跟在她后面,嘴上说着“慢些走”,眼里却带着笑。
看着前头叽叽喳喳的两个人,高夫人和徐青青走在后头。
园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赵贞那边偶尔传来的笑声。
高夫人望着假山上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状似无意地开了口:“贞儿是我最小的女儿,从小被她父亲和哥哥姐姐们惯着,都十六了,还是这样一副天真的性子。”
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可笑意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
徐青青看在眼里,没有接话,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赵贞正趴在亭子栏杆上朝下招手,笑得没心没肺的。
“从前在家里,总盼着她快快长大,懂些事。”高夫人又轻声添了一句,“如今眼看要议亲了,又觉得……还是慢些好。”
徐青青点了点头:“天真些好。心思干净,看什么都新鲜。我瞧着贞儿这性子,招人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为人父母的,谁不希望孩子总也长不大,一辈子无忧无虑的。可真要那样,又该愁他们往后怎么办了。左右都是操心,倒不如让她趁现在多高兴高兴。”
她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安慰,倒像是真心这么想的。
高夫人听了,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她随即笑了笑,那点忧色便淡了些:“你倒是想得开。”
过了一会儿,高夫人又提起:“话说徐家的孩子,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呢。”
徐青青便顺着这话说起了文山在家管着田里地里的事,小的几个都在上学读书。
她说得平淡,不铺陈,也不刻意谦虚,语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高夫人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末了说了一句:“听着都是好孩子。有机会该见见的。”
徐青青应下了,说之后有机会带着儿女登门拜访。
高夫人便笑了:“好,那我可等着了。”
假山上,赵贞已经从亭子里下来了,提着裙角下了石阶,又往池塘边去。
她走到栏杆前,趴在栏上低头看鱼。
一场大雨让水面阔了不少,池子里的鱼不算好看,一色的青灰脊背,偶尔翻个身露出白肚皮,徐家都是养来吃的,一条条肥嘟嘟地在水里慢悠悠地游着。
赵贞看了一会儿,从丫鬟手里要了半块点心,掰碎了往水里扔。
鱼群围上来,不紧不慢地抢着,水面翻起几朵小小的水花,溅到赵贞手背上,她缩了一下手,轻轻笑了一声。
她回头朝闵氏招了招手:“二嫂你来看,这鱼真肥。”
闵氏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两个人挨着栏杆看了一会儿鱼,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高夫人远远看着,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
又待了一会儿,日头又高了些,从云层后面透出暖融融的光,把园子里的水汽蒸得微微往上浮。
高夫人便提出告辞了。
徐青青将人送到大门口,看着赵贞被闵氏扶上马车,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她挥手,绢花在鬓边一晃一晃的。
马车驶出巷子,车轮声渐渐远了,徐青青才转身回去。
马车里,闵氏看着婆母闭目养神,又看了看小姑子赵贞一脸天真地掀着车帘往外看,不免在心里思索起来。
婆母这是看中了徐家的小子?
前几日还问起自己丈夫在府学里陈文远和陈文瀚的相貌人品。
她当时没往深处想,如今看来,婆母今日带她们上门,话里话外打听徐家的孩子,怕是有意做亲。
她又看了看一脸无知无觉的小姑子,十六岁的姑娘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