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署东偏厅中,萧珩望着远处校场,神思微动。
他的目光和场边那些看热闹的人不同。
他是靖王世子,自小便被寄予厚望,悉心栽培。
文有鸿儒授业,武有宿将传艺。经史子集烂熟于胸,兵书韬略尤为精研。
年少意气时,他曾在北境边军中磨砺两载,领兵上阵,亲历过刀兵血火。
这阵法的价值,他看得出来。
那六人的站位、变换的时机、长短棍的配合,以及每一次变阵时踩在对手力道断档处的精准,他全看明白了。
这不是寻常的江湖把式,也不是军中的操典。
这阵法有根有据,有攻有守,进退之间自成体系,是一套被反复打磨、反复实战磨砺过的成熟战阵。
甲三站在他身后,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开口:主子,这阵法……
萧珩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校场上那几道身影上。
他沉默了几息,才说了一句:让甲七去打听一下。
说完又顿了顿。
“算了,还是我亲自去问一问。”
校场上,护卫队已经被彻底打蔫了头。
六人下了场,把棍子往地上一杵,肩头一垮,谁也没说话。
覃大站在场边,腰带刚被同僚送回来系上了,脸还红着,低着头不吭声。
覃二蹲在地上,鼻梁上那点红还没完全消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也不说话。
赵四在一旁倒还好,有些没心没肺的,至少他那场输得不惨烈,不过看着队长沉下来的脸色,也十分识趣地不吱声。
其余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还争着要上场的那股劲儿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个个低头不语,再无人出头应战。
徐青青见打不起来了,便拍了拍手上的灰,扬声道:“今日切磋到此为止。”
她看了看天色,日已中天,便朝众人一挥手,“走,都去饭堂吃饭,肚子都饿了。”
话音一落,校场边上那帮人便动了。
不管输赢如何,吃饭大过天。
护卫们把棍子收了堆回营房门口,船工们把棍棒还回码头那边。
矿工工匠那头望见这边歇了,便也各自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三三两两地往饭堂方向走。
方才在校场上打得热闹,喊的响亮,这会儿肚子真饿了,一帮人呼呼啦啦地涌向饭堂,脚步比方才上场时还急了几分。
饭堂建得宽敞,别说矿场这一百多号人了,就是再加上萧珩带来的那些人,都坐下也绰绰有余。
长条桌一溜排开几列,桌面擦得干净,凳子是厚实的木条凳,坐上去稳稳当当。
伙房的妇人们已经把饭菜备好了,稻米掺豆子煮的干饭,一荤一素两个菜。
饭菜管饱,外加一大锅鸡蛋汤,热气从锅口往上冒,飘了满堂。
徐青青今日没回官署,和大哥、二哥坐在一处。
长桌边上挨着周达,周达旁边又拽来了霍山。
周围坐的是护卫、船工、矿工和工匠们,几路人混坐一处,都是满身汗气、嗓门敞亮的主儿,一桌子人端着碗边吃边说,热热闹闹的。
有人还在议论方才的比试,有人已经在埋头扒饭,有人一边吃一边朝邻桌的人挤眉弄眼,像是还在回味那一脚踹出去时的痛快。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菜,偏头和徐大山说了一句:
大哥,我看矿场上下对这校场切磋都挺热衷,不如往后就定为常例。
每旬择半日设一场比武。报名不限身份,护卫、船工、矿工皆可。
形式不拘,一对一或多对多都成,每场限二十人,自由组合。
你们负责按功夫底子分组,避免强弱悬殊,力求公允。
徐大山应了一声,又想了想,问了一句:“行。那……像癞子、小川他们,算高的还是算低的?
周围一片笑声,隔壁桌上几个正扒饭的船工差点喷了饭。
陈癞子坐在不远处,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灵,闻言抬起头,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句“我算高的”。
郑小川在旁边踢了他一脚,他又改口:“那算中的,中的。”
笑声更大了。
周达放下筷子,也问了一句:大人,有彩头吗?
徐青青说:当然得有。奖赏么,每人炖一只鸡,十两银子,银钱从矿上账目走。
陈癞子果然耳朵尖,隔着两桌就扬了声:徐大人,那今日比试胜者,有没有彩头?
徐青青笑着说:自然有。明日你就去采买,让饭堂给炖。赏银现成的,下晌就发,去陈文华那边领。
陈癞子一听,筷子往桌上一拍,朝周围人拱了拱手,一副已然领了赏的派头。
今日得胜的自然欢喜。
覃家兄弟那桌也静静听着,覃二鼻子上还红着一块,闻言却忍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覃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其他没上场的也摩拳擦掌,就连旁边几张桌上的矿工们都蠢蠢欲动,脑袋凑到一处,低声议论起来。
“我报名。”
“我也想报。”
“输了也没惩罚。”
“赢了可是一整只炖鸡,还有十两银子。”“那我也报名。”
“遇上厉害的咋整?”
“不是说了,按水平分组,不让高打低。”
“那还行。”
“咋不天天比一场呢?”
旁边的人便啐他:“想啥呢,不做活啦?”
那人嘿嘿一笑,又低头扒饭。
饭堂里又热议了一阵,饭吃完了,人们便各自起身收碗。
有人拍了拍肚子,有人抹了抹嘴,三三两两往外走。
上午耽误了半日的活计,下午得赶赶工了。
有人一边走一边说走了走了,回去抓紧干,几个人便加快步子往工棚方向去了。
饭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个吃得慢的人还在桌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