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东走,便到了徐青青家的稻田。
一千三百余亩连成一片,其中一千亩是新稻,三百亩是本地稻。
奇怪的是,那三百亩本地稻的熟度和穗头大小,看着都比西边村里的好上不少。
方主事问了一句,得知稻种都是同一批,都是在江阳县城粮铺买的,栽种照管也全是全村统一安排——那便只能是地力不同了。
那同一片新开垦的江湾地,地力又为何不同呢?
他蹲下来,捏了一把土,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指尖捻了捻土粒,暂时没有看出什么,只在纸上又添了一笔。
眼下这些都不急,还是先看正在收割的那片新稻田。
前面便是徐青青家那一千亩新稻了,如今已收割了半数,预计再有三日便会全部收完。
田间地里满是劳作的农人,割稻的、捆扎的、搬运的、赶牛车的,满田都是人影。
青壮男人们弯着腰在割稻,镰刀起落之间稻秆成片地倒下。
妇人们跟在后面捆扎,把割好的稻禾拢到一处扎紧。
半大的小子抱着稻捆往田埂上码,连七八岁的小童也不闲着,穿梭在稻田之间,把散落的稻穗捡进腰间的布袋里。
全村齐上阵,都在抢收这一片地,田间一片热火朝天。
看着陈明青和李晏领着一帮人过来,有人认出了中间那位,朝旁边的人努了努嘴。
消息沿着田埂传过去,几个正弯腰割稻的人直起腰来往这边望了一眼,又弯下去了。镰刀没停,嘴也没停。
“就是收红薯也来村里看的那个,好像是州府里的什么官儿。”
收红薯来看,收稻子也来看,我这几天都没洗头,有啥好看的。
“你洗头了也没人看你。挺大个脸,人家是来看稻子的。”
“一个来看,还带一串。”
看就看呗,别的本事不敢说,咱村种地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的。
“那是,连皇上都夸咱们种得好!”
“行了行了,别耍嘴了,赶紧跟上。”
低低的说话声从镰刀声里浮起来,又被割倒的稻浪压下去,听不分明。
田埂那头的人群已经渐渐走远了,只剩下几顶草帽的影子在稻浪间忽隐忽现。
北边大片的地已经空了,留着齐整的稻茬。
陈明青带着一行人往田地深处走去,两边的稻禾还没有割,密密实实地立着。
走近了才看清那稻子的样子,比本地稻矮了半头,秆子却粗壮了许多。
冠围宽,穗头又大又沉,密密地挤在一起,风过也推不动分毫。
周同知在田埂上蹲下来,伸手拨了一株稻禾,把那穗头拢到眼前,与昨日送到府衙那些一模一样。
穗头在掌心掂了掂,他又低头把稻秆的基部看了一眼,茎秆敦实,节间短密,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
他沿着田埂又走了一段,换了另一株看,还是一样。
他直起腰来放眼望去,整片田都是这样的,没有一株例外,满眼的金色,密实而沉厚。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方主事在旁边已经记了好几页纸,低声念了几个数目,他也没有转头。
日头把人的影子缩在脚底下,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稻禾遮住的阴影,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弯腰劳作的身影,镰刀起落,脊背起伏。
陈家湾这些农户,就真的这么会种田?
他见过不少地方的收成,从没有哪一处能让他蹲在地头,翻来覆去地掐同一穗稻。
这片田的亩产高是一定的,至于能高到多少,他心里有一个数,又不敢完全信那个数。
得等最后过了秤、入了册,便一切揭晓。
周同知在地里转了一圈,想找徐青青问问地里的事。
陈明青领着人沿田埂寻过去,不多时却只带来了陈文山。
周同知觉得这后生面善,略一回想,这是徐大人的长子,在鹿鸣宴上见过,当时他还将徐大人的三子都暗暗留意看了一回。
此刻这位新晋秀才,脸膛晒得发红,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旧衣,裤腿卷到膝弯,衣襟上还沾着灰土和稻屑,手里那柄镰刀还没放下。
文山躬身朝他行了一礼,朝东边指了指:我娘刚刚被钦差大人请去说话了,喏,就在那边。
周同知顺着方向望过去。
东边田埂上站着两个人,隔着一垄刚割过的稻茬,面对面说着话。
一个穿着玄色直裰,身形高挑,周身透着华贵,正是靖王世子萧珩。
另一个灰扑扑的短打,布鞋沾着泥,头上包着布巾,面巾摘了搭在脖子上,正是徐青青。
两个人站在一处,衣饰天差地别,却并无多少违和感。
甲三带着几个护卫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曾靠前。
两人正说着话,姿态闲适松弛,既无上下尊卑之间的拘谨,也不像公务对答那般端正。
倒像是相识已久的两个友人,在田埂上偶然遇见,站着说几句家常闲话。
说到某一处时,徐青青面上带了笑意,抬手指了指南边方向。
萧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便沿着田埂往南走去,步调不紧不慢。
甲三跟在后头,护卫们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靴子踩在田埂的松土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周同知站在地头看了片刻,心里转了几转,最终还是把迈出去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他自忖与靖王世子有过几面之缘,要么被怼,要么被查,只有宣旨那回才算有些好脸色,自己还是跪着的,这位可不是好巴结的主儿。
人家既然有事在说,他贸然过去反倒不美。
再者钦差大人似乎也没瞧见他们,那便不必主动往前凑了。
他转过身来,朝方主事招了招手:核验亩产的事,你来安排。
方主事应了一声,当即招呼了几个人手,从田埂东头开始丈量。
先挑了一块标准地块,拿量绳拉了几道,把地界标好,四角打下木桩,桩上系了红布条。
几个人又对了对亩数和丈量尺寸,来回核了两遍。
忙活完这些,天色已经不早了,饭菜香隔着几道田埂飘了过来。
田间的农人陆续开始收拾工具,往灶上那边走。
方主事直起腰来看了看天色,把本子收进怀里,又确认了一遍地上的界标没有松动,才招呼众人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