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湾开镰第三日，扬州府衙来人了。
钱司吏找来时，李晏正坐在晒谷场边上，和村里几位老人家说着话，看稻子翻晒。
听见身后脚步声急，回头望了一眼，钱司吏正小跑着过来，身上那件青色吏服下摆沾满了灰。
“大人，周同知和方主事带人来了，马上就到村口。”
李晏起身拍了膝上的灰，让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去地里喊陈明青，自己先顺着村路往外迎。
日头正暖，村外的小路上远远扬起一层薄薄的灰烟。
先是两匹快马打头，然后是两辆青布马车，后面跟着几匹驮了行囊的驮马和七八个随从差役。队伍在村口缓缓停住了，周同知先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墨蓝常服，袖口扎着，腰间系一条革带，整个人看着，比在扬州府衙查账那时精神了不少。
他如今升了从五品，眉眼间带着一股刚升了官阶的疏朗快意。
方主事紧随其后，从后面那辆马车下来。
站在车边先缓了缓腿上的麻劲儿，又整了整衣冠，依旧是那副老吏的沉稳模样。
众人在村口下车下马，抬头便先望见了那座正在施工的牌坊地基。
地基快要挖好了，半数的青石料已经粗粗有了轮廓。
匠人们蹲在石料边上敲敲打打，錾子落在石面上叮叮当当地响着，碎屑在脚边铺了一层细碎的白灰。
再见李晏，周同知比从前又热络了不少，甚至难得主动伸手，虚扶了一把，拍在那只袖口上。
他看李晏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这李晏真乃一员福将，为官不够圆滑奉承，但有实干，能为上官带来功绩，那便是好的。
他笑着说了一句：“子安，你这陈家湾，真是块宝地。”
说着又朝旁边的陈明青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工地那边，那座牌坊，开工几日了？
李晏恭敬答道：石料都是仪征那边新采的青石，石匠也是从那边采石场调派过来的。
我接了人和料就亲自带队过来，开工已有三日，石料都已齐备，匠人们赶着工，预计牌坊全部建完还要二十余日。
周同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抬步便往村里走。
李晏错后半步陪同，方主事带着其余人牵马赶车跟在身后，目光已经在四处打量着。
入了村，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院门虚掩着，不见什么人影。
屋顶的烟囱里没有冒烟，连巷口常蹲着晒太阳的那几只猫都不见了踪影。
周同知走了一段，脚步慢下来，偏头问了一句：村里人呢？
陈明青走在前面半步引路，侧身回话：回大人，全村都在晒谷场和地里忙活。秋收要紧，村里能动弹的都下地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村尾，晒谷场在眼前豁然铺开。
一整场新收的稻子，在日头下铺展开来，金灿灿的，晒得微微发烫。
村里的老人家们，不时在场边来回走动，手里的竹竿偶尔扬起来，轻轻一挥，把落下来的鸟雀赶开，又慢慢收回去。
场间几个身影正在弯腰翻稻，木耙一推一收地翻动着稻穗，发出绵密而沉稳的声响。
场角还蹲着三五个幼童，手里攥着几粒掉落的谷粒，被旁边的大人轻轻拍了一下，才咯咯笑着把谷粒放回场中。
一辆牛车正停在晒谷场边卸稻捆。
车上的稻垛高高地堆着，赶车的老汉爬到最顶上，蹲稳了身子，弯腰抄起一捆稻子往下一递。
一递一接，下边接应的汉子把稻捆在晒场边码成一摞一摞的，等着摊开来晒。
远处的田埂上，又有一辆牛车正晃晃悠悠地往这边来，车上的稻捆堆得冒了尖的，远远望去像是田埂上长出了一座移动的金色小丘。
族老陈常福带着几位族老从场边迎了过来。
他们头上都戴着旧草帽，衣裳上沾着碎叶和草屑，见了周同知，忙摘下草帽，躬身行礼。
周同知听李晏介绍这几位都是村老，便耐下心来说了几句场面话，诸如“诸位辛苦”、“陈家湾开荒成田，作物丰产，堪称农事表率”之类。
陈常福直起腰来，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地堆着，开口便是一串熨帖话：
周大人远道而来，村里正在秋收，粗陋之处还请大人多担待。
咱们陈家湾都是普通农户，不懂别的，好好垦荒种田便是本分。
好在老天赏脸，地也争气，收成还算拿得出手，都是托了扬州人杰地灵的福气。
李县令关心咱们的生计，时常下访帮扶，州府里的长官也隔三差五来探问，村里人都记在心里，感念着呢。”
周同知听着，脸上浮出笑来，嘴里说着老人家言重了，眼底的满意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陈家湾这位族长，话说的如此周全，倒让他有些意外。
方主事蹲在晒谷场边，捻了一穗稻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那穗子和昨日李晏让人捎去的那一把一般大，稻粒密密地挤着，饱满鼓胀，没有一粒空瘪。
迈步进到场中间，他又换了一处位置，再捻一穗，还是一般的大小。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稻壳碎屑，朝周同知点了一下头。
一行人又往地里去。
穿过两丘之间的谷口，沿着田埂一路往东，先把村里那些稻田一一看过了。
村里的稻田一共有两千五百亩，各家各户的口分田是一千五百亩，村公中的是一千亩。
其中两成种了新稻，一共是五百亩。
虽是一样的新稻，但成熟期却比徐青青家的晚，穗子的大小也比不上。
即便这样，也比旁边的本地稻穗大，熟得早。
余下的两千亩全部种的本地稻，看着便寻常多了，穗头正常饱满。
方主事估了估，亩产约在二石上下，头年的生地能有这样的产出，已算不易了。
方主事一路走一路抓着陈明青细问，把各块地的位置、大小、下种的日子、施了几次肥、灌了几回水，都一一问过，又详细记在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