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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晏在县衙二堂里坐了一会儿,县衙里积下的事情也不少,批了几份加急的公文,又理了几桩琐事。

等日头偏西时,他搁下笔,想了想,吩咐赵武去套了车,又坐上马车往陈家湾去了。

好在县衙换了新马新车,十里路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便到了。

牌坊督造的事日日都要盯着。

马车到村口,他便下了车,先去工地上看了几眼。

这两日,地基已经挖了大半,石料还在打制。

方石匠正握着錾子俯身敲打,那方横匾石料上,“稼樯”二字已经有了轮廓。

笔画深深浅浅地刻进青石里,錾尖落下去时叮的一声,在暮色里悠悠地传出去很远。

工地看毕,他又沿着村路往晒谷场走。

那头新稻田的收成,他也要随时关注,不能等府衙的人来了再说空话。

傍晚日头西斜,晒谷场上正铺着今日新收的稻子。

头一日晒过的稻穗,石碾已经推过了两遍,谷粒从穗上脱落,匀匀地摊在祠堂台阶前那片空地上。

谷粒颗颗饱满,在斜阳里泛着润润的光,看着便叫人心里欢喜。

祠堂门口的灯笼正被人点亮,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拢了一小团,慢慢亮起来,把门前那一片金色的谷粒也染了一层暖意。

晒谷场上依旧热闹,归工的人来来往往的,话声和稻香搅在一处。

李晏看了一会儿,没有惊动谁,转身往岭下走,准备回老师那里了。

到了东坡下石径边,正遇着从灶上晚归的胡小荷。

待两人看清彼此,都是先愣了一下。

暮色正从四野合拢过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恰好把各自脸上的那点不自在掩去了几分。

李晏先回过神来,唤了一声:“小荷姑娘,回书院么?你先行吧。”

他说完,又找补了一句,“我要去老师那里,不急,我在岭下吹吹风,待会儿再上去。”

他侧身退后半步,把石径让了出来。

胡小荷踟蹰了一下,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声:“那……多谢大人。”低头先上了石阶。

裙摆拂过石面,脚步声在暮色里响了几级,又渐渐淡了。

李晏还站在岭脚,背对着石径,面朝田野,像当真要在那儿吹吹风。

风从田面上推过来,把他的衣摆往后拂了一下,他听着身后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升,每一声都落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鼓点。

脸上已经热透了,耳朵根烫得像要烧起来,就连暮色都遮不住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心跳却还没平复下来。

之前他与小荷姑娘说的话,加起来也没有今日这一面多。

他也不知自己方才那几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只觉得嗓子发紧,手心发潮。

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等心跳慢下来,面上烫意还未退尽。

他慢慢转身,抬头望了一眼岭上,书院大门在暮色里沉静地立着,那道身影已经没入门内。

他这才抬脚上了石阶,风从身后追上来,把稻香送了他一路。

他一路走着,心思却不在脚下,也不在牌坊,也不在稻香上。

直到跨进忘忧居的院门,也还没从石径底下的那几步台阶里走出来。

申元培正坐在廊下喝茶,抬眼看见学生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他也不点明,也不劝,只慢悠悠地把目光转回院角那丛矮竹上。

情关难过,官途倒顺。

至于将来弟子与那位姑娘有没有缘分,终究是他自己的造化,旁人急也急不来。

他低下头去继续翻书,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也没想。

开镰第三日,天公依旧作美。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一丝云彩也寻不见。

日头高高的,不烈不燥,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正是收秋最好的时候。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稻禾的清润气息,在田野里慢悠悠地穿行,不时拂过割稻人的后背,凉丝丝的,让人浑身都轻快。

稻田黄熟,抢收正到了最要紧的关口。

镰刀的声响从清晨响起,便一刻没有断过。唰,唰,一声接一声,绵密而均匀。

田埂上的稻捆越码越多,一垛一垛地排过去,从这头望到那头,金黄齐整。

牛车沿着田埂缓缓驶来,停在稻捆旁,老汉们弯腰把一捆一捆稻穗递上车,码齐,压紧,再用草绳拦一道。

待到车板满了,一声吆喝,牛车便调头往晒谷场赶。

晒谷场上又铺上了新割的稻子,一层压着一层,在日头底下晒得发烫。

第一日收下的稻子已经晒好脱了粒,虽还没过秤称重,可老把式们一过手,心里便有了数。

这收成,稳了。

更让人心头一热的是,陈明青已传了话:青娘说了,这季稻子不再按旧工筹结算,按收成多少给付三成。

那可就不是一笔小数了。

村里帮着照管稻田和收秋的村民,能得的,可就太多了。

这话像一阵风,从晒谷场吹到田埂上,又吹进稻田间。

人人脸上都扬着笑,割稻的弯下腰去,手底下比前两日又快了几分。

捆稻的直起腰来,顺手抹一把额上的汗,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连赶牛车的老汉,鞭子甩起来都比平日响亮了三分。

心里想着能分到的,田里也没人再喊累了。

稻田里收割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

徐青青偶尔直起腰来,站在田埂上望一眼。

几百人的队伍,散在广阔的稻田间,由北向南缓缓推进。

镰刀起落之间,金黄的稻浪一寸一寸地退让,带着稻茬的空地越露越阔,像一张被慢慢卷起的巨幅画卷。

画卷里的人物个个生动而鲜活,而她自己也在这画中,与那些弯着脊背的身影一起,被收进了同一道秋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