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李晏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又找不到别的话来替它收场,他下意识地望向廊下。
申元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到了院中,就停在李晏身侧。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袖子闲闲地搭在身前,花白的头发被穿堂而过的风撩起来又落下。
他慢悠悠地接过李晏手里那几株稻穗,凑到灯下看了看。
又捏了一粒在指间碾了一下,壳壁裂开,露出白生生的米粒。
他看了看掌心里的米粒,又抬头看了看徐青青。
徐青青的目光和他对了一瞬,眼睛微微一眨,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出声。
申元培呵呵一笑,也弯了一下嘴角,目光里带着一种的神气。
他垂下眼皮看了看手里的稻穗,然后抬手,敲了一下李晏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管它是哪里的稻种。
申元培的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给还在犯迷糊的学生讲一道再简单不过的破题,
从陈家湾的地里长出来的,不就是江阳县的稻子?
你赶紧报去州府,让人下来核查亩产便是。
陈家湾刚得了‘稼穑有功’的牌坊,村里种田的能人自然多,种出高产稻子有什么稀奇的?
还有你,慧眼识英才,当初将人落户安置在了江阳县。这不就是你该做的?”
李晏被他敲了一下额头,先是一愣,随即慢慢瞪大了眼睛。
他站在那里想了几息,像是一道堵了许久的气终于通了,连鼻息都粗重了几分。
目光从申元培面上移到徐青青面上,又移回申元培面上,那点迟疑便在来回之间落了下去。
学生受教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短促利落:又让老师替我操心,我这就去吩咐赵武——
他话还没说完便要往外走。
徐青青赶紧伸手拦了他一步,李大人,今日晚了,走夜路不安全。明日一早先跟我们一起下田,亲眼看过了,再做决断不迟。
李晏迈出去的那只脚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一拍额头:对对对,徐大人,是我心急了。
说着自己也笑了笑,今日这额头挨了两下,倒把方才那股晕劲儿直接给拍散了。
院里的灯笼晃了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又长又淡,风过时便跟着摇动,众人的神色也跟着松了下来。
事情落定,徐青青与陈明青没有多留,告辞离开。
李晏代老师将人送至院门口,站在门槛边上目送了两步,才转身回来。
申元培站在院中,看着李晏方才还被徐青青三言两语按住了脚,此刻却一身松快地去送客,不由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身走回廊下,重新坐进竹椅里,端起矮桌上那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微涩,带着夜风里飘进来的稻叶气息。
他这弟子,学问不差,做官的道行还差的远。
功劳都送到眼前了,他竟还在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琢磨那几株稻穗。
方才若不是他点了两句,这一晚上怕是都绕不出来了。
申元培想着,倒也没真觉得有什么可气,只是又摇了摇头。
福气这种东西,有时偏就落在那些不争不抢、埋头做事的呆子身上。他这弟子,大概就是这样的性子。
李晏转了回来,见老师茶碗空了,忙进屋提了壶出来,默不作声地将热水续上。
第二日天刚亮,秋收又续上了。
陈家湾照常全村出动,田间的喧嚣与前一日无异。
镰刀起落的声音从田这头响到田那头,唰,唰,一声挨着一声,绵绵密密地连成一片。
一捆一捆的稻穗在田埂上码成排,牛车沿着田埂一趟一趟地往晒谷场跑。
徐青青照旧带着全家下了地。
文山、文远、文瀚跟着壮劳力那组在前头收割。
文山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镰刀落得又快又稳,文远和文瀚割得慢些,却也紧紧跟着进度,没有落下太远。
洪顺和河娃虽然不会种田,但都是干惯了粗活的,有一把子力气。
昨日跟着收了一天,今日轮换着给三兄弟做替手,谁累了便换下来歇一歇。
徐青青带着黑蛋跟在后头捆扎稻捆。
文瑜、洪芽和文石则负责拾稻穗、送水,来来回回地跑个不停,鞋帮上沾满了湿泥。
陈明青带着李晏从岭下过来时,地里的人陆陆续续都看见了。
先是田埂上几个捆稻的妇人停了手,直起腰来往那边望了一眼,然后互相递了递眼神。
然后是更远处几排割稻的人也偏了偏头,镰刀慢了下来。
李晏这位县太爷,村里人都不陌生,他总往陈家湾跑,村里人见过好多回了,人也没有架子。
“县太爷下田了!”
消息沿着田埂一路传过去,割稻的、捆扎的、赶牛车的,目光都往同一个方向聚了过来——
县太爷亲自下田来了,袍角掖进腰里,裤脚卷了几道,踩在田埂的泥地上,一点也不像是来做样子看的。
灶上那边也停了片刻的活计。
陈大嫂正在大锅前,抄着一把长勺搅着一锅肉汤,汤面翻着细细的油花,白汽裹着肉香刚滚上来。
听见旁边有人说“来了来了”,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偏头朝田埂那头望了一眼。
几个淘米的妇人也伸着脖子瞧,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还真是县太爷,另一个接话不是说带着人来立牌坊的么,今儿个倒先下地了。”
又有人压着嗓子说这位县太爷生的俊,听说还没娶妻呢!。
陈大嫂拿勺子柄在锅沿上敲了一下,头也没回:“谁都敢编排!别光顾着看,水烧开了没有?”
议论声马上一静,不一会儿又在灶台边上嗡嗡地浮了起来,又被锅里的热气蒸散了。
胡小荷蹲在灶台边上择菜,听见那边的动静,也顺着众人目光的方向抬头望了一眼。
那道身影正走在田埂上,袍角掖着,裤脚卷着,从背影看和寻常下地的后生没什么两样。
她看了那么一瞬,又低下了头,把手里那把青菜浸进水盆里搓了搓,水花溅出来,在盆沿上碎成几粒亮晶晶的水珠。
他倒是很久没来藏书楼了。也好,她不必再想着避开。
手里的菜叶掐断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她把洗净的菜捞出来放进篮子里,没有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