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又往上升了一截,几人的影子在脚边收短了。
徐青青又想起了什么,声音里添了一层特意的叮嘱:
府试入场的查验比县试严得多,搜身要搜好几道,从头到脚,有时还会散了发髻、剥了衣裳查。
你们若遇上,不必惊慌,每年都是这般过来的,人人都一样。
文远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像是没听清:“剥衣裳?”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据说有一年,有位考生长得胖了些,府试入场时,查验的差役怀疑他身上夹带了东西,便让他一件一件地脱。
脱了一层,查了,没有。
又脱了一层,还没有。
最后脱光了,才发现鼓鼓囊囊的只是身上的肉。
那位考生觉得丢了脸面,当场便弃考走了,连大门都没进。”
话还没说完,文远先笑出了声。
文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杨大壮低头忍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怕笑出声来失了礼数。
只有文瀚面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把这话也记下了。
徐青青等那阵笑意落了,才接着说下去:
“临场不安、天时无常、查验严苛、号舍局促——什么事都可能遇上。
但你们记着,进了考场,那些便都不是要紧事了。
考棚里只有你、一张桌、一张卷子,旁的事一概与你无关。
把自己这些年的底子交出来,不辜负,不放弃,方为始终。
这话说完,走在前面的几个人脚步都慢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在每个人心里都落了地,安安静静地搁了一会儿。
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回头,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沿着那道高墙继续往前走。
走完了这一圈,心也定了。
那扇朱红大门静默如初,几人没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影子缩到了墙根下,薄薄的一小片。
街面上的声响渐渐涌了上来,赶考的考生三三两两地往这边来,有的背着书箱,有的拎着考篮,有的身边跟着挑行李的家人,脚步声响亮而急迫。
这些声响和影子和他们错身而过,往府学的方向涌去。
八月初六,府试第一场开考。
夜色还浓着,柳巷徐宅便亮起了灯。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铺在青砖地上,薄薄的一层。
灶间的灯火最先亮起。
周嫂已经挽了袖子站在案板前了,面团揉得光滑,擀面杖在她手底下走得稳稳当当,擀着面皮。
洪芽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徐青青比三个儿子起得还早,她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东厢的灯下一样一样地检查考篮。
笔墨砚台、水注摆齐了。
油纸、干布,蜡烛和火镰各备了两份。
干粮用油纸包了两层,水囊灌了温白水,塞得紧紧的,这些都放在下层。
她每一样都摸过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篮盖,搁在桌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文山三兄弟先后出了西厢,衣裳都换齐整了,头发也梳得服帖,在廊下灯影里站成一排。
文山面上带着一种绷着的沉稳。
文远比平时话少了许多。
文瀚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什么来。
灶间里很快端上了早饭。
面片汤,清淡,不烫嘴,暖胃。
几个人围着桌子没有多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细响。
饭后各自拎起考篮,一起来到前院。
杨家兄弟已经收整好,等在那里。
徐青青站在门厅,挨个扫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东西都带了,便说了一声:走吧。
老洪已经提了灯笼在门口等着了。
灯罩里的烛火被夜风夜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光晕在门槛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一行人踏出门去,沿着柳巷往北走去。
天还是墨蓝的,没有一丝亮。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夜露润湿了,脚步踩上去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
老洪走在最前头,灯笼的光在黑暗里劈开一小片亮,把前面几步的路照得清楚。
后头的人踩着那一片光往前走,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府学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了。
灯笼星星点点地散着,照亮了石阶前那一片空地。
考生的身影在灯影里憧憧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来回踱步。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低低的嘱托和偶尔被夜风压下去的咳嗽声。
大门口站了两排衙役,手里举着火把,火光跳动,把那些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老洪在街对面停住了,灯笼杆微微倾斜了一下,光晕轻轻晃了晃。
徐青青叫几人站到一处,又最后看了一遍考篮和随身的东西。
没过多久,门开了。
两扇朱红大门被衙役从里面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拉出一道长长的闷响。
门口的人流开始动了,缓慢地往前涌着。
衙役们在大门前把人分成几队,分别引向各处的查验桌前排着。
灯火通明,吏员们坐在桌后,验票的、查身的、记名的,各司其职,动作利落。
文山站在最东侧的队伍里,脊背挺直,考篮拎在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几人都排在了一起,他后面依次是文瀚、文远、杨大壮。
整支队伍缓慢地往前挪,轮到他时,他把浮票递过去。
吏员接过来看了,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示意他到旁边查验。
他站在那里张开双臂。
一名差役从头到脚细摸了一遍,又让他转过去查了后背,又验了发髻。
果然比县试时查得严,文山之前干过几年农活,身板比江南这边的书生宽出一截。
那差役还让他脱了外衫,又查验了一遍。
他记得母亲提过这事,便没有迟疑,大方的脱了,还配合着转了一圈,还好没让他再脱里衣。
另一边的差役也在检查他的考篮,每层每样都仔细翻过,又把干粮包打开看了看,才合上盖子,还了回来。
文山接过考篮,提了提气,往前抬步跨过了门槛。
文远和文瀚先后也顺利过了。
杨大壮排在后面,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这时,旁边队伍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尖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压着慌:还要剥衣服?这——有辱斯文!”
一旁的吏员厉声喝道:“正常查验!不要耽误后面的考生!”
那声音便低了下去,又被脚步声和衣料声盖住了。
前后左右都是人影,看不清是谁喊的,也没人顾得上去看。
起初那一声喊,杨大壮也被惊了一下,心里紧了紧,攥着浮票的手指微微发僵。
他想起徐伯母昨日嘱咐的那些话:查验时不必慌,年年如此,人人都一样。
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过了一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松开手指,把浮票递了过去。
吏员接过看了一遍,抬眼看了看他的脸,便让他到旁边去查验。
他一切照做,检得顺利。
接过浮票时,脚步没有停。
他顺着前面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了府学的灯火里。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大哥还蹲在街对面的墙根下,正隔着满街的人影远远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