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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兄弟俩可不光是一宿没歇好。

从江阳县黄杨村出来那天起,便没怎么好好歇过。

杨家大哥陪着弟弟来扬州府城赶考,是第一次出远门。

一路挑着担子,小路便走、官道搭车、遇河坐船,三样轮换着来,足足折腾了三日才进了扬州城。

杨大强还好,庄稼汉一个,身板扎实,一路挑着行囊,也就这么扛下来了。

可杨大壮就没那么好过了,别看名字里有个“壮”字,人却文弱得多,读书读久了,筋骨到底比不上地里滚出来的。

进了徐府,被领进客房的那一会儿,他连客套话都来不及说一句,衣裳都没换,身子沾了床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偏西,他是被饿醒的。

撑着坐起来,脑袋还有些发胀,听见大哥在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

是洪顺送了晚饭过来。

杨大壮揉了揉眼睛,出了里间,声音带着没睡透的沙哑:大哥,什么时辰了?

快黑了。饿了吧,先吃饭。杨大哥正摆着碗筷。

外间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陶盆稻米干饭。

菜有荤有素,鱼、肉、蛋、菜都齐了,饭蒸得松软雪白,热气袅袅地往上冒着,菜香饭香混在一处,在傍晚的屋子里浮着厚厚一层。

杨大壮在桌边坐下来,没说话,端起饭碗便埋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快,筷子不停,米饭一口接着一口地扒进嘴里,菜几乎来不及嚼便咽了下去。

这几日一路啃干粮喝凉水,他已经太久没沾过热饭的边了。

杨大强坐在对面,端着碗却没有急着动筷,只看着弟弟吃,

看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又添了一碗,添完了又添了一碗,看着他夹起一块红烧鱼塞进嘴里时那副样子,喉结滚了一下,自己也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青菜。

直到杨大壮放下碗筷,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杨大强才开始放开喉咙吃。

他把余下的菜和米饭拨到一处,就着碗沿三两口扒完了,连盘底的汤汁都拿饭粒抹了个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拿手背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看弟弟。

杨大壮的脸色比早上好多了,嘴唇上有了血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染蓝的天上,整个人松弛下来了。

杨大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大壮,这里这么好,你就安心备考吧。别辜负人家一番心意。

杨大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碗筷收拾干净,桌面擦过,杨大壮摊开书册笔墨,就着灯盏的光,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书页偶尔翻过的细响。

第二日天不亮,杨大强便起了身。

屋里还是黑的,窗外透进来的光只有薄薄一层灰蓝。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薄薄的。

杨大强看见墙角的笤帚,便走过去拿了起来,低头扫起了院子。

青砖地上的落叶被他一下一下地扫到一处,扫了几步,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洪顺揉着眼睛从廊下跑过来,看见杨大强手里的笤帚,赶紧上前去接,一边接一边小声说:

杨大哥,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干活。被主家看到了,我们下人要受罚的。

杨大强被他抢了笤帚,愣了一下,连连摆手说晓得了晓得了,憨憨地笑着,也不执拗,把笤帚递了过去。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抢活干了,只专心照顾弟弟的起居。

可每次洪顺来送饭,他依旧会迎出去,双手接过食盒,说一声“劳烦了”。

接下来几日,杨家兄弟便在这间客房里安顿下来,不出门,不闲逛,只在屋里安安静静地温书。

申元培照旧每日讲一个时辰的课,主要是给三兄弟查缺补漏,句句精要,点题通透。

偶尔杨大壮也被叫过来旁听,他便搬了凳子坐在屋角,不说话,也不插嘴,只埋头记。

申元培有时讲着讲着,会往他那方向看一眼,见他埋头记得认真,便也不多说什么,只微微颔首,又继续往下讲。

徐青青这几日也没闲着。

她本就是来陪考的,便把三兄弟的吃穿住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和周嫂一起定了菜单,每日菜色不重样,荤素搭配,营养清淡,不油不腻。

粥饭按着时辰端上来,让三兄弟按时吃饭,按时歇息,每晚亥时便熄了灯,廊下的灯笼也换成了更小的灯盏,光晕薄薄的,不扰人。

考篮也备好了,照着县试时的准备一样一样添。

又请了申元培过目,添了几样,一小瓶提神用的薄荷油,一块裁好的细棉布,一截备用的灯芯。

杨大壮的那一份,也一并备了。

考篮分上下两层,上层放笔墨砚台,下层放干粮、水囊和杂物。

笔墨是各人用惯的,试过墨色均匀才收起来的。

干粮要等考试前一日再预备。

周嫂烙的薄饼徐青青已经提前试过几回了,两面焦黄,薄而韧,叠起来用油纸包好,隔了一日也不会干裂,吃起来还带着面香。

几人也都说这个方便顶饿,不比那些点心容易碎,也比干馍好嚼。

水囊到时候灌凉白开,壶口塞得紧紧的,倒过来也滴不出一滴。

杨大壮的那一份,让文山提前送了过去。

刚过了两日,徐青青便看出来文山有些不大对劲。

吃饭时筷子夹菜慢了半拍,饭后他在院子里踱步,来回走了好几趟也没有停。

徐青青看在眼里,没有当场说破,只在这日午后把文山叫到了东厢偏厅。

偏厅里窗子大开着,风从院子里穿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清甜。

她让文山坐下,推了一碗温茶过去,也没有铺垫,开口便问了一句:“这几日书读不进去?”

文山接过茶碗,没有喝,搁在膝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也不是读不进去……就是心里头沉。想着要是考不过——

考不过便考不过。

徐青青把话接了过去,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府试年年有,今年不成还有明年。

你才多大?日子长着呢,哪有人一辈子只走一条路的。”

再说,你们兄弟三个,各人有各人的路数,行路有快慢,到站有早晚。

你考得稳当,便按你的节奏来,不必盯着旁人往前赶。

只要你自己稳得住、接得住,日后自然有你的去处。”

文山抬起头,像被这句话轻轻挡了一下。

徐青青靠在椅背上,语气轻了几分:

“再说了,科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你只管把你会的写清楚,不会的,别人也不一定会。”

文山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好一会儿才抬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都这么大了,还让你操心。

徐青青笑了笑,没有接这话,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去歇晌吧。下午还得听申师的课,歇好了才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