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隔了一日,萧珩坐于官署正堂理事。
面前那几封公函摊了许久,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批了一半,又搁下。
窗外日光明晃晃的,铺了一案,落在那些字迹上,白得有些扎眼。
他目光停在一处批注上,却迟迟没有落笔,念头不请自来,缠缠绕绕的,理不出一个头绪。
他搁了笔,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案上的光还是太亮,亮得人心浮气躁。
片刻后他推开椅子,起身出了正堂。
廊下风凉,吹得袍摆微微拂动,他把脚步放慢了些,沿着穿廊,拐向了东偏厅那边。
那里敞亮,风也通透些,站一站,什么也不必想。
站在四面敞开的轩厅里,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江风迎面,鼓满袍袖,带着水气和凉意,吹得人整个人都通透了些。
他舒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远处,心绪这才慢慢平了下来。
他走到凭栏前,往下面的东偏院望了一眼。
门窗半掩,里头安安静静的,人又不在。
萧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被那片江风拂过,又很快平复下来。
他没有收回目光,只偏了偏头,低低唤了一声:“甲九。”
甲九从廊下快步上前,垂手立在两步开外。
萧珩没有回头,仍望着那扇半掩的门窗,指尖在凭栏的棱角上停了一息,随口似的问了一句:
查的如何,那位李大人,隔几日便往这边跑,是来找徐先生的?
甲九管着矿场外围的消息,这两日得了吩咐,正在查李晏每回来的行踪。
钦差大人在此,带来的随行护卫可不是吃素的,明岗暗哨都不缺,村里村外、人来人去的动静,自然都能查得清。
甲九站在下首,想了想,如实答了:
回主子,属下将各处消息归拢了一下,李大人来陈家湾的时候,并未见过徐先生。
到了村里,除了下田看农事,寻村长陈文元问话,其余时候都是往青云书院去。
进了书院,也不见旁人,先去拜望申先生,然后便去藏书楼。
有时候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总拿着书。
藏书楼的借阅簿上也登记得清楚,每次都会借走一两本。”
萧珩捏着凭栏的手微微一顿。
不找徐先生,只去藏书楼,待得久,出来还借了书——
他脑子里转了几道弯,从徐先生的事上慢慢绕开,落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申元培。
这段日子在书院里住着,李晏是他的学生,几年未见,学生来探望老师,原是常情。
只是每次来,都必要去藏书楼待上许久——
这倒叫他想起申先生那性子了。
申元培,一代名家大儒,为人却洒脱不羁,视俗务如浮云。
平生所好,一曰游,二曰书。
如今年纪大了,有些走不动了,书便成了唯一的寄处。
每每遇到奇书善本,便几欲成痴。
李晏是他亲手教出来的高徒,行事肖师,想来也是有的。
看来,也是个书痴。
萧珩心下落定,面上不显,只摆了摆手:知道了。不必管他。
甲九应了一声,退到了廊下。
在风里又站了一会儿,烦乱散尽,萧珩转身回了正堂。
再落笔时,便顺畅了许多,不多时,那份批到一半的文书便收了尾。
甲九无声上前,将批好的文书收走,又换了一份新的,轻轻放在案角。
窗外日影挪了一小格,正堂里翻页声与落笔声又接了上来,案牍如流,一切恢复如常。
又过了两日,麦子大收,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官署。
甲三亲自去了一趟村里,从晒谷场看到谷仓,直等到麦子一一过秤入仓,才回来禀报。
萧珩正在批阅文书,待听到亩产二石几个字,执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产量,确实不低了。”
他搁下笔,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北边的丰年熟地,也就是这个数目。才垦了一年的生地,头一茬麦子就能收到这个份上——
他没把话说完,像有什么念头在嘴边顿了一下,没有出口。
甲三立在一旁,沉默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主子,陈家湾这批麦子,朝廷是否可征购一部分,留作储备粮种?
明年春耕若需往北边调拨,这批麦种怕是比北边本地所产还要好些。
他顿了顿,又道:“北方近几年灾荒不断,口粮尚且吃紧,好麦种更是难得。
主子今年入春为巡田催耕的差事费了不少心神,属下这才多嘴提了一句。”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指节在案面上轻叩,目光落在案角那几本粮秣账册上,想了片刻,吩咐了一句:请徐先生过来一趟。
徐青青来的时候,袖子上还沾着油灰,像是刚从冶铸工坊过来。
她在萧珩下首坐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萧珩也不绕弯子,把甲三的提议说了,想从陈家湾征购一批麦子做粮种。
徐青青端着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她斟酌着措辞,才开口:
大人,村民们逃荒初来此地,之前的口粮已经见底了。
如今才算是见着正经的第一茬粮食,红薯这一季收了不少,但大人也知道——
那一批已经全部装船运走了。
眼下麦子虽收成不错,可总共只有八百亩,摊到村里每个人头上,便不多了。
这批麦子是全村入冬的口粮,还得留出来年春耕的麦种,都要从这里出。
若是把麦子也征走,村里吃什么,明年的麦种用什么,都是问题。
萧珩坐在上首听着,目光落在自己手边的茶碗上,难得地沉默了下来。
他这才想起来——
之前那批红薯,确实全部被他征走了,十万斤的薯块装了满满两艘漕船,一筐一筐地运往北边去了。
如今他听说麦子丰收,又动了心思要买麦种,却忘了人家村里也要吃饭。
他难得地有些脸热,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过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是本官思虑不周。徐先生所言极是,口粮之事,关乎一村生计,确实不该轻动。”
徐青青见他如此,面上神色缓和了些,“大人也是一心为北边百姓挂心,下官明白。”
她又想了想,陈家湾还有一季稻子。三千八百亩稻田,得等到处暑前后才能收割,大约还有一个月的光景。
到那时,再看看稻子的收成如何。村里留下口粮和来年的粮种——
当然,还得留够矿场这边的份额。
若确能匀出一些麦种来,到时用银两买也好,或者用其它口粮来换也好,都好商量。”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此事我会先和村里打声招呼,让大家拿个主意,回头核出个数目来。”
萧珩听完,眉头松开了一些,朝徐青青点了点头。
此法稳妥。徐先生思虑周全。
陈家湾的粮食不光要做自己的口粮,还要供给矿场一百多号人的吃用,全指着这一季。确实要精打细算。”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了。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矿场外那片连绵的稻田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快:“既是如此,本官便再多留一月。”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萧珩自顾自地端起茶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至少再待一个月。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得亲眼看着这批稻子收上来,心里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