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苇村的吴老汉也凑着热闹来了。
晚饭后,他一路溜达到晒谷场边,前几日还堆成小山的麦垛和满场金灿灿的麦粒都不见了,该晒的晒了,该打的打了,该收的也入了仓。
看着场上那一张张晒得黝黑却满带笑意的脸,眼神里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羡慕。
陈明青最先看见了他,迎上去招呼了一声:“亲家来了?”
吴老汉搓了搓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里多少带着点眼热。
“听说你们麦子大收了,我来看看——”
他朝谷仓方向努了努嘴,“收了多少?”
陈明青正高兴,也没藏着掖着,便如实说了。
吴老汉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好一会儿他才出了声:“乖乖……你们陈家湾这是风水宝地啊!头一年就有这收成。如今麦价比米价还高三成。你们这八百亩……”
他摇了摇头,羡慕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明青笑了笑:“价高价低也不能卖,都得留着做口粮。”
又问他:“上回那两百棵薯苗,种得怎么样?”
“不提还好,一提更眼馋。”
吴老汉拍了拍大腿,“种在村里几片旮旯地上,地是不肥,可也结了三石多的红薯,个个周周正正的。我留了一些自家吃,又留了些做种,可……”
他叹了口气,“小苇村地太少了,明年想多种也没处种啊。”
陈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别的,只笑着道:“明年再有薯苗,你还来拿。别的也给你留些好种。”
吴老汉听了,那张黝黑的脸上,羡慕之外,到底也露出了几分实打实的欢喜。
他搓了搓手,像是想再道两句谢,又觉得说出来生分,便换了个话头:
“诶,明日我去你们水田上再转转。正赶上灌浆的节骨眼儿,这天头还得把水补足了才稳当。”
第二日一早,老族长陈常福便带着几位族老进了祠堂。
供桌上新摆了一把麦穗,金黄饱满,被清晨的日光镀上了一层融融的光晕。
陈常福上了香,退后两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拜了三拜。
列祖列宗在上,今岁麦收,黑土坪八百亩,共收一千六百余石。
祖宗庇佑,风调雨顺,人丁勤勉,方有此成。
如今麦粒归仓,家有余粮,合族上下,皆感祖恩。
往后岁岁年年,不敢懈怠,定让陈家湾越来越旺。
他身后几位族老也跟着拜了下去。
供桌上的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晨光里慢慢散开,萦绕在供桌后头整齐的牌位间,迟迟没有散尽。
李晏是隔日来的。
他站在谷仓门口,从新收的麻袋里抓了一把麦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起几粒搁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完了,他点了点头,脸上这才浮出一点笑来。
“第一年就有这样的收成,确实不容易。”
”他把掌心里剩下的麦粒倒回袋里,拍了拍手,你们陈家湾,干得好!
陈文元在旁边陪着,听得腰板都挺直了些,嘴上客气着:“都是县尊大人照应得好。”
李晏摆了摆手,又看了看直摞到房顶的麻袋,才转身出了谷仓。
他原打算沿着石阶上青云书院去看看老师,可走着走着,脚下不知怎么就拐了弯,顺着廊道一路进了藏书楼大门,才恍然觉出——走错了。
习惯性地朝窗边书案望去,空空的,没有人。
他才想起此时是上晌,静修院那边正上着课。
他在门口站了一息,才转身出来。
到了忘忧居,申元培见他神色比平日蔫了几分,话也少,也不提去藏书楼的事了。
便没有多问,只续了一回茶,拣了些闲话说着。
李晏坐了小半个时辰,心渐渐静下来,便起身告辞。
下了岭,上了车,比往常走得都早了许多。
车帘落下的时候,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像一捧刚扬过的麦粒,落了地,可风一吹,又不知会落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它会被哪阵风捎进土里,也不知道会在哪一场雨之后,忽然就拱出芽来。
萧珩这边,近来也留意到一桩事。
那江阳县令李晏,来得未免太勤了些。
隔三差五的,有时隔两日,有时隔一日,有时候前脚走了,后脚又来了。
到了陈家湾,先在村里转一转,有时去地头看麦子、看稻子,但更多时候是往青云岭上去,一待便是大半日,天擦黑了才下来。
甲九来报时,萧珩起初没有在意。
县令勤勉,下乡访农事、问民生,原也是分内之事。
可李晏来得太频繁了,他渐渐觉出些不对来。
而且,李晏每次来的时候,徐先生似乎都不在东偏院里。
这日,官署后堂里,甲九汇报了几桩矿场外围的事,末了提了一句:李晏今日又来了陈家湾。
萧珩搁下茶碗,目光落在案角的文书上,停了停,才问:“徐先生呢?”
甲九垂手答:“去采石场了。”
萧珩没有再问。
窗外日头正好,在案角上铺了一方明晃晃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光里,心里有一根线被轻轻牵了一下。
申师的那位学生,年纪轻轻,学问也不错,据说还尚未娶妻。
最近常常往青云岭上跑,一待就是很晚……
而徐先生家,可不就在青云岭上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桌沿的手指,像是想拨开什么,又不知该怎么拨。
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