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北，出发了不过一个多时辰，车上的几个孩子便被颠得昏昏欲睡。
脑袋一点一点的，或者干脆就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徐青青给他们和夫子请了几日的假，几个小的昨夜兴奋的半宿没睡。
黑蛋在前面倒是还撑着，坐在车辕上，两只手攥着缰绳，眼睛却已经不自觉地往下耷拉。
徐青青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低声道：“困了就眯一会儿。”
黑蛋“嗯”了一声，没有推辞，往车门边上靠了靠，闭上眼，没过多久便听见他轻微的鼻息声。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日头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渐渐偏西。
路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看见路边的茶摊和歇脚的小店。
几张破旧的竹桌摆在棚子底下，有人坐着喝茶歇脚。
文石最先醒过来，揉着眼睛坐直了，左右张望了一下，问：“到了吗？”
徐青青没回头：“快到了。”
文石又趴回车窗边，把下巴搁在窗沿上，继续往外看。
过了晌午，远远地，扬州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
灰褐色的城垛绵延起伏，城楼上的飞檐翘角在日光下闪着金光，几面旗帜在城楼上猎猎飘扬。
文石把脑袋探出车窗，瞪大了眼睛：“好高！好大！”
文瑜也凑过来，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楼，眼里亮晶晶的：“比咱们县城的大多了。”
车队到了南城门，城门口，入城的车马行人挤挤挨挨，排成长队。
挑着担的小贩、赶着驴车的农人、骑着马的行商、坐着轿子的妇人，各色人等挤在一起，人声嘈杂，尘土飞扬。
周达催马上前，从怀里取出江阳矿务署的押运文书，递给城门守卫。
那守卫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后头那队护卫和马车，没有多问，挥了挥手，利落地放了行。
骡车和马车穿过城门洞，进入南门大街的那一刻，声音便涌了上来，比城外热闹了何止十倍。
车速慢了下来。
护卫们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在车旁。
孩子们从车窗探出头去，新奇地左右张望着。
南门大街宽阔笔直，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溜。
绸缎庄、杂货铺、粮行、茶馆、酒楼，一间间从眼前闪过，路上的行人也更多了。
徐青青靠在车壁上，指着前方，对几个小的说：“前面就是南市了。”
果然，再往前走了不过半条街，人声便更浓了几分。
南市到了。
菜市、鱼市、米市各自成片，摊子一个挨着一个。
蔬菜堆得冒尖，鱼虾在水盆里扑腾，米面白花花的，一袋袋码得整齐。
夹杂其间的是各种小吃摊，锅灶热气腾腾，油星滋啦啦地响着。
风从街口吹过来，气味也一并涌了上来。
青菜的清香、鱼虾的腥气、米面油香，还有那些小吃摊上霸道的葱姜蒜香，一层叠着一层，撞进鼻子里，让人忍不住要咽口水。
文石咽了一下口水。文瑜攥紧了手里的荷包。
秀秀趴在车窗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小摊子，嘴角翘得高高的。
徐青青看见他们的模样，笑了笑：“不急。先安顿下来，晚上再带你们过来。”
她说着，指了指前方的街巷，“到了晚上，亮起一街灯火，这里又变成了夜市，比现在还热闹。到时候给你们买糖人。”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马车穿过南市，继续往东城的方向驶去，喧嚣落在身后，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日光从两旁的屋顶斜斜地铺下来，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风里还带着南市残余的烟火气，淡淡地，一路跟着他们，拐进东城里，又停住了。
街两旁的槐树遮出一片荫凉，墙角有野花零星地开着，安静得像是另一方天地。
文石趴在窗沿上，看着那些倒退的院墙和门楼，忽然觉得，这座城好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经过庄严的府学大门时，几只鸽子落在门前的石阶上，在人走近时“扑棱棱”地飞起，绕着飞檐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屋顶。
文石的目光追着那些鸽子，直到它们消失在瓦缝里。
他正想回头看另一侧，马车已在书院街的汲古斋门口停了下来。
铺子已经重新装修过了。
门楣上那块“汲古斋”的匾额还在，只是重新描了金，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亮光。
门面拓宽了一些，窗棂换成了大块的明瓦，透亮得能从外头能看见里头陈设的架子。
门前的台阶重新铺过，两侧摆了两盆文竹，修长清瘦，像是两个迎客的雅士。
柳掌柜听见动静，从铺子里快步迎了出来，见了徐青青便拱手笑道：“东家！您来了！”
又看见身后的马车和护卫，忙侧身让开，“快请进，快请进。”
石料被一箱一箱地搬进后院库房里。
徐铁柱打开箱盖，柳掌柜随手拿起一块，对着窗口的光细看。
他翻过来，又侧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依次看过，手指轻轻摩挲着石面，半天没有说话。
放下最后一块，他抬头看向徐青青，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惊喜：“东家，这文石的品质……比这边市面上能见着的，要好太多了。”
徐青青站在铺子里，目光扫过那些新漆的博古架和柜台，语气平淡：“你看着上架。定价你按行情拿主意，再列个单子给我过目。”
柳掌柜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在文房行当做了二十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批文石的品质，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根本不用挑拣，随手一拿便是精品。
他当即和徐铁柱一起，将石料按品级分类清点，一一登记上账，又和铁柱签了交割文书，各自按了手印。
店里的伙计也招到了，一共两位，都是十七八岁，白净面皮，见了徐青青便规规矩矩地行礼，脸上带着笑。
徐青青问了几句，便点了头。
良玉韫椟，终待善贾。好东西，便要尽快上架。
柳掌柜带着伙计，把雨花石依次摆上博古架，按大小、品质、成色分类陈列。
他摆得慢，不急不躁，每一块的位置都反复调整过才放手。
阳光从窗外铺进来，在石面上折出柔润的光泽，那些文石渐渐显出各自的气质来。
徐青青站在架前看了好久，换了几个角度，越看越觉得，柳掌柜这一摆，高低错落间自有章法，疏密、深浅、光影明暗，分寸都拿捏得刚刚好，果然有些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