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办事利索，不过半个多时辰，他便领着白牙人回了徐宅。
白永年进正堂时，手里还捏着一方帕子擦汗。
他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春末的日头虽说不算毒，却也晒得他额上沁了一层细汗。
他在门外略停了停，整了整衣襟，方才跨进门槛。
见了徐青青，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拱手道：“徐夫人，您找我。”
徐青青在上首坐下，示意他在下首落座，开门见山：
“白管事，我想在东城买间铺子。府学附近或书院街那一带都行，要临街的，门面敞亮些。打算做笔墨文玩的生意。”
白永年一听，心里便飞快地盘算开了。
他在这行做了十几年，扬州城东的铺面行情烂熟于心。
东城的铺子可不便宜，虽比不上西大街那般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但府学、书院附近的地价也绝不低。
普普通通一间小铺便要上千两银子，府学正门对面那几条街上的铺面，更是两千两往上的行情。
他略一沉吟，拱了拱手：“夫人，府学附近的——怕是要两三千两才拿得下来。”
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神色不变：“你去找，合适的就报给我看。地段要好，铺面要正，后头最好带院子。”
白永年闻言，心里便有了底。能接这话茬的，便是真买家了。
他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打听。东城有家老字号最近正有意出让，小的去摸摸底，还有其它挂牌的铺子，小的都给您筛一遍。三日之内，定有回音。”
他说得又快又顺，像是生怕慢了一拍便接不住这桩生意似的。
徐青青点了点头：“好。去吧。”
白永年躬身退出正堂，出了徐宅大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越贵的买卖，他们牙行抽的牙钱也就越多，按规矩是半成的抽头。
一间两千两的铺子，光是牙钱就够他吃半年的了。
他心里一片火热，大步往街口走去，恨不得连夜把那几条街跑个遍，把这桩大买卖牢牢攥在手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掀了掀，他也顾不上按，只顾埋头赶路。
白永年前脚刚走，周达后脚便回来了。
他进了正堂，抱拳禀道：“大人，帖子递进府衙后宅了。高夫人那边回了话——说明日午后，恭候大驾。”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回帖，双手呈上。
徐青青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便折好放进袖中，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周达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和王二一同往前院去了。
徐青青回到东厢，打开随身的包袱，将几样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一份官凭、一份委任文书、几张名帖，还有几份盖了矿务司印信的公文，挨个理过，确认无误，再依次收回匣中。
明日这一趟，既是私下的礼数，也是官面上的通报。
矿场虽不归地方管辖，但既然在扬州地界上，总要跟府衙打声招呼。
礼数到了，往后的事才好办。
她把东西收好，在偏厅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屋歇了。
转过天来，午后。
日头微微偏西，巷子里的风比上午热了些。
徐青青换了身浅青色的衣裙，仍是素净的料子，不张扬，却端庄。
周达驾着骡车等在门口，徐青青带着李嫂上了车。
骡车穿过几条街，拐进府衙后街那条安静的巷子，车轮碾过石板，声响闷闷的，被两侧高墙拢住，又散了回去。
到了府衙后宅门口，周达跳下车递了帖子。
门房的婆子接了，转身进去通报。
徐青青下了车，李嫂捧着茶盒跟在后头。
上门礼是两罐新茶，明前采的，不算贵重，却拿得出手。
不多时角门开了，一个丫鬟引着她们入内。
穿过门厅、游廊，一路花木扶疏，墙角的几丛芭蕉绿得发沉，叶片阔大，遮出一片荫凉。
李嫂跟在后面，脚步轻稳，目光低垂，已不像头一回那般手脚僵直。
高夫人的二儿媳闵氏已经在二门处候着了。
她今日穿着一件银红比甲，发髻上簪着素银簪子，见了徐青青便笑着迎上来，福了一福。
“徐夫人来了，母亲正在花厅等着呢，请随我来。”
徐青青还了礼，跟着闵氏往里走。
到了厅堂门口，闵氏侧身让了一步：“徐夫人请。”
厅堂里，高氏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凤钗，比上回见面时打扮得正式些。
见了徐青青，她笑着起身迎了两步：“徐夫人来了，快坐快坐。”
徐青青上前见礼，高氏虚扶了一把，拉她在客位坐下。
丫鬟上了茶，退到一旁。
高氏照例先问了问近况，无非是近来的日子、家中儿女的事。
徐青青一一答了，说了些田里的事，又说三兄弟在县学读书，功课倒还上心。
高氏听了点点头：“读书是正经事，不能荒废。”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高氏才慢慢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徐青青。
徐青青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官帖，双手递过去：“夫人，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托。”
高氏接过，有些疑惑地打开，目光落下去便顿住了。
官帖上写得分明——矿场大使徐青娘，正八品。
朱砂印鲜红如初，盖在纸面上，端正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徐青青，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徐宜人……你这是实职？”
徐青青点了点头。
“上任已有段时日了，管着一处矿场，就在陈家湾左近，地方不大，直属矿务提举司管辖。” 她略顿了一下，又说：“这是下官的一封官帖，烦请夫人代为转交赵大人。
我本应在前衙递帖，只是上一回递过，许是官阶太低，连大门也没能送进去。”
她说得很轻，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陈述。
高氏将那官帖收好，放在手边，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这次定会亲自交到我家老爷手里。”
徐青青起身道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高氏带着儿媳闵氏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口，又嘱咐身边的婆子好生引路送出去。
出了角门，徐青青弯腰上了车，坐稳之后，又伸手挑开车帘，望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黑漆大门。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