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商行的货船沿着运河支流一路北上。
行不多时，便汇入了江淮运河的主水道，水面骤然开阔，两岸的景物也疏朗起来，船速明显快了几分。
有了上一趟的经验，这次装船、储苗，样样都顺手了许多。
舱底垫了木排，苗筐一只只对好卡口，层层叠放，压得稳稳当当的。
通风口留好了，遮阳布也备足了，连边角要系的麻绳都提前扎上了，怕风大掀开。
护苗队一行人，在原先八个人的基础上，又补进来村里两个年轻后生，一个叫陈文义，一个叫陈文平，都是二十来岁，身板结实，水性还行。
徐大河正带着他们在舱里熟悉日常照管的活计，怎么通风，怎么补水，怎么遮阳、避夜露，一样一样，讲得细致，教得耐心。
徐青青站在船头，正与大周掌柜说话。
江风迎面扑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发丝从鬓边散出来，她抬手随意拢了一下。
两岸的田野缓缓后退，绿油油的，偶尔有村落从树影间露出一角灰瓦白墙。
“周掌柜，这批薯苗要运到哪里？”徐青青问。
“还是豫南。”
大周掌柜说，“上一批薯苗种下去，传回的消息，那些苗子几乎都栽活了，长得也格外好。虽然旱，却比先种下的麦子和高粱长得还盛。”
“东家那边便安排还是送到豫南去，觉得那边的水土更合适。”
徐青青点了点头。
这批薯苗选种本就是耐旱耐瘠、产量又大的品种，只要不是水大的地方，种下去都不会差。
豫南天旱，与之前种下的其它作物对比，优势自然就凸显出来了。
她没有纠正什么。
她名义上也是第一年试种，尚未真正收成。
薯苗既已送出，后续如何，她也不便插手。
尽了份心力，剩下的，便看它能否在这片土地上自己扎根、自己冒芽了。
风过时自会知晓。
大周掌柜又道：“徐大人放心，此行我带了官帖出来。再不会出现之前那种强留人的状况了。” 他语气笃定，“这次一定会把那两位小兄弟安全接回来。”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大周掌柜这边也做了准备，那就万无一失了。
大周掌柜又问：“徐大人，是否还能有下一批薯苗？”
徐青青摇了摇头：“三批已是极限了。再往后剪的苗子，活性会降低，种下去也长不好。
这一批剪完之后，会将母株翻入土中，晒垡数日，恢复地力。”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一批薯苗运到地方，种下去，三个半月到四个月收成，大约要等到九月底十月初了。
红薯这种作物怕寒，霜降前一定要收完，否则一冻就坏。
大周掌柜默默记下，点了点头。
不过半日光景，船已抵达扬州城西门外码头。
远远便见桅杆如林，船影往来交错。
码头上的喧嚣与河风一同卷来，隔着半里地便已清晰可闻。
货船靠了岸，跳板搭上码头，早有官船等在一旁，舱门大开，甲板上的兵士列队站开，准备接驳。
护苗队的人开始将苗筐一筐筐运下，动作利落。
徐青青带着周达和王二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连人带苗都上了那艘高大威风的官船，隔着人群朝船头的徐大河扬了扬手。
官船很快便启锚离岸，顺着航道向北而去，船尾激起一道白浪，渐渐消融在远处的水天之间。
徐青青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
进了扬州城，徐青青直接回了东城柳巷的徐宅。
门房老洪开了门，见是她，连忙让到一侧：夫人回来了！
又朝院子里扬了一嗓子，夫人回来了——
宅子比上次离开时更加齐整了。
大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光可鉴人。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上不见一片落叶，石阶也被清过了，连墙角那几丛杂草也拔得一根不剩。
窗纸也换过了，透亮透亮的。
看来老洪他们也没偷懒。
徐青青点了点头，一路进了正院。
东厢还是她走时的模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那盆文竹，新抽了两片嫩叶，绿意盈盈。
她放下包袱，在椅子上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洪芽端了温水进来，又沏了茶，待她洗漱过，才递到手里。
茶汤澄澈，袅袅地冒着热气。
徐青青端起来抿了一口，在船上半日的那股飘忽感，才算真正落定了。
没坐多大一会儿，老洪便来了，立在偏厅门口，把这段时日的事一件一件地回禀。
窗外的日头正悬中天，光影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他脚边，缩成小小一团。
夫人，府里一切安好。”
老洪的声音不紧不慢，“后花园的花圃都收拾出来了。原先那些花木，能卖的卖了，银子都交给李嫂那边入账了。
如今花圃里种了菜，头一茬青菜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能吃了。
徐青青点了点头。
后花园的池塘也清理干净了，引了水进来，养了些鱼。
老洪继续说，您刚走后那几日，有一位高夫人派了婆子来府上相邀，说是想请您过府一叙。听说夫人不在，那婆子便留下了话，说改日再访。
徐青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洪退下后，李嫂又来了。
她捧着一本账册，站在徐青青面前，有些紧张地翻开，一边说一边指着上面的标记。
月银、柴薪、窗纸、杂物，一项一项，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横横竖竖的符号画得工整，虽然别人看不懂，可她心里有数，也说得明白。
入账主要是卖花木得的银钱，前前后后也有几十两，一笔一笔记着。
出账就是刚才那些日用，开支不大，账面银钱反而比走时多了些。
李嫂说着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徐青青听完，点了点头。
记得挺清楚。府里人不多，这点账不难管。
往后府里的下人，每季添一身衣裳。你去安排吧，到布庄扯布，你们自己能做吗？
李嫂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道：“能做能做，谢夫人。”
待歇过一阵，用过了午饭，徐青青又传了周达和王二。
她先吩咐周达：去一趟府衙后宅递帖子，就说我回来了，明日想去拜访高夫人。
周达领命，揣好帖子，大步出了门。
徐青青又吩咐王二：你去趟牙行，寻白牙人过来，我有事问他。
王二也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院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徐青青坐在窗边，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院中那两棵石榴树上。
枝条比上次来时又长了些，绿叶间已挂上了小小的青果，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瞧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