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下晌,村里人与徐大河、陈癞子二人渐渐也混得熟了。
田间地头,村民们话里话外都在和他们打听同一件事——这红薯,什么时候收?能收多少?
没有人问好不好吃,大家只关心“啥时收”和“收多少”。
陈癞子蹲在一个年轻汉子旁边,看他正埋头埋土,便伸手过去帮了扶了一下薯苗。
“斜着点,这样根才能往下扎。”
“多谢哥。”
那汉子抬起头,黑瘦的脸上挂着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哥,这红薯啥时候能收?”
“三个半月到四个月,”陈癞子就按照种植手册里的说,又答了一遍。
“红薯耐旱,不需要太多水。这会儿种下,八月底九月初就能收了。”
“能收多少?”汉子又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陈癞子心里掂量了一下。
他可不敢说亩产十五石,两千多斤。
别说他说出来这些人不信,就连他自己都不敢信。
出发前,徐先生给他们讲课时,也有人问收成。
徐先生说出来的时候,他都要吓死了好么,还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坏了。
如今对着这一张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他哪里敢说实话。
他面色不改地拍了拍手上的泥,“这个要看地力和照管的情况。”
“不过肯定比高粱、豆子高多了,好好种吧。保准不会让你们失望。”
年轻汉子听了,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低下头,继续小心翼翼地埋下一棵薯苗。
陈癞子站起来,又往前走。
身后,他听见那个汉子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爹,比高粱豆子多!那今年冬天就不用挨饿了。”
“嗯,好好种。”
“到时候留些种,明年再多扩些。”
陈癞子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想起徐先生说过的那句话——这红薯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已经很久没有挨过饿了,当时听着的时候,只当是寻常叮嘱,没太往心里去。
可此刻,站在这片田垄间,看着这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人,他才真正明白了这趟出来护运薯苗的意义。
他加快脚步,沿着田垄,开始认真地巡看每一株刚种下的薯苗。
与此同时,其他几组人,也在信阳的各个村子里做着同样的事,指导村民栽种薯苗。
面对同样的问题——“能收多少?”——
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差不多的答案,没有一个人把那个“两千斤”说出口。
这些村民,需要的是粮种,需要的也是希望。
他们给的,也是希望,不是斤两。
第二日,豫州府同知邱明远便赶到了信阳。
他带着一队随从,骑着马,一路风尘仆仆,显然是一得了官船靠岸的消息,就从开封府城昼夜兼程赶过来的。
到了信阳县衙,他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只让刘县令领着,直接下乡去看薯苗栽种的情形。
邱明远年约四旬,面皮微黄,颌下蓄着短须,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透着几分雷厉风行的干练。
他便是当初在谷铚县任上,曾受徐青青赠书的那位县令。
去岁已升任豫州府同知,分掌民政。
此番这新粮种,是由钦差大人一力督办,不远千里从江南调运至豫州,意在补种粮之缺、稳民生之基。
既是钦差大人亲自主持的大局,粮种落地便不能有半分闪失。
他分管民政,自然要亲赴信阳县坐镇,将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
一路上,邱明远一边走一边交代:
“粮种既已到位,县里便当抓紧分拨,趁墒情尚好,先将能种的地块落实下去。
后续管护、用人、收储,都得提前定出章程,不能等事到临头再来张罗。”
刘县令自是连连点头,口中应是。
“下官已提前安排好了各村人手,地块都提前翻过两遍,垄也起了。
昨日,薯苗一下船,便派了衙役一路护送到地头。
连随船护苗的那几位师傅也没歇着,已分去各村指点栽种了。”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这几日天好,应当不会耽误。”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地头。
邱同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蹲下身来,仔细看了看刚栽下去的薯苗,又翻了翻徐大河带来的那两本册子,《薯苗运护要录》与《红薯栽植方略》。
两本册子写得通俗,却处处细致。
不止常规事项,连特殊情况下的补救措施也一一给与应对办法,一看便是从实地里磨出来的东西。
邱同知越看越觉得眼熟,倒是与他手里那本《荒政农书》出自同一路数,脸上慢慢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直起身,对身旁的刘县令说:苗子精神,管护也细致,这队人不错。
刘县令连忙点头:大人,这两本册子,昨日我也翻过。一路护苗过来,确实照管不易,尽心得很。
邱同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又继续往前巡视。
田埂上黄土细碎,新插的薯苗齐崭崭地立着,叶片上还带着水汽,在日头下泛着青润的亮。
刘县令跟在他身后,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护苗小队的指导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官府出面调停,村里更是全方面配合。
一方有心教,一方用心学。
快的村子,不过一日,薯苗便全部种好了。
人手不足的村子,两日也全部种了下去。
水浇下去之后,苗子虽然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可到了傍晚便支棱起来了,看样子已经在新的水土里扎下了根。
到了第三日,各组人手纷纷返回县里。
王大成、陈老四、李大、郑小川、于伯于婶、吴二哥等人陆续到了,聚在县衙后院的倒座房里歇脚,等着明日一起登船返程。
徐大河和陈癞子是最后回来的。
两人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癞子脸上还带着两日在田间奔波的风尘,可精神头不错,一进门就跟众人打招呼:都回来了?怎么样?
都种完了。王大成蹲在台阶上,端着一碗水,我们那村人手足,一天半就干完了。
我们那村不行,老的老小的小,足足种了两天才种完。
于婶在一旁接话,顿了顿,又叹了一声,那些人瘦得啊……看着让人心里不落忍。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没人接话。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探进头来,大声道:同知大人来了!在前衙那边要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