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日头已挪到中天。
老族长先站起身:“好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先回去准备祭祖的事。
青娘,你这边也准备准备,明日要办宴,要忙的事情不少。
我让明青带村里人给你搭把手。有用得着的你尽管提。”
徐青青送几位族老出院门。
院门还没出,就听见村口传来马蹄声,急促促的,越来越近。
众人停下脚步,往村口望去。
一辆马车从土路上疾驰而来,车轮碾过泥泞,溅起老高的泥水。
正是早上刚来过的那辆县衙马车,可这回赶得急,老马跑得气喘吁吁,鬃毛都湿了,嘴边挂着白沫。
赵武跳下车辕,满头大汗,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大喊:
“徐先生,快快!准备香案!京城来的天使要来宣旨!”
院门口的人全都愣住了。
“天使?”陈明青问,“什么天使?”
赵武喘着气,顾不上细说,只连连催促:“快准备!钦差队伍已经进了江阳县城,正往陈家湾来了!是来给徐先生宣旨的!”
院子内外一片哗然。
徐青青站在院门口,先是怔了怔,随即定了定神。
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萧世子那边曾提过要为她请封,拖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回音。
她稳住心神,朝赵武点了点头:“多谢赵差爷辛苦跑这一趟。我这就让人准备。”
村民们却还懵着。
“天使?啥天使?天上来的?”
“京城?是那个有皇宫、有皇帝的京城吗?”
“给徐先生宣纸?皇帝老儿也听说咱村出了三个童生,要送来宣纸?”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几位族老和村长陈明青却隐约懂了——天使是从京里来的。宣旨,这是朝廷要下旨意了。
可究竟给青娘下什么旨,他们也摸不着头脑。
眼下差爷催得急,也不是打听的时候,老族长拐杖在地上狠狠墩了一下,
“都别愣着了!快,帮忙收拾!”
再也顾不得什么祭祖之事了,连忙招呼众人,分头收拾院子。
村民们手脚利索,说干就干。
从邻居家借来铁锹、平铲,将院里院外的花生瓜子壳都收走,泥泞处铲平抹实。
从铁匠铺提来几筐炉渣,铺在院里和院门口,把稀泥压住,踩上去硬实不少。
又从木工房那边搬来几筐细刨花,均匀撒在院子中央。
堂屋里的条桌被抬出来,擦得锃亮,找了块红布一铺,香炉摆上,一应齐备。
村民们按着小队自动分了工,有队长带队,有人配合,扫的扫,铺的铺,搬的搬,擦洗的擦洗,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人多,却忙而不乱,丝滑有序,默契十足。
赵武站在一旁,本想上前搭把手,看了两眼,愣是没插上手。
他挠挠头,干脆退到一边——自己还是别上去添乱了。
不大一会儿,方才还乱糟糟的院子,已经变得整洁敞亮。
就连徐青青家的大门、院里的井台、廊檐下的水缸,都被擦洗得能照出人影来。
干完活的村民谁也不肯走,都想留下来看热闹。
陈明青去问赵武,赵武说:“留下无妨,分散在外围,不许喧哗,见了天使要跪拜。”
村民们得了话,便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守在院子四周,有的挤进赵屠户家的院子里,远远地瞧着。
赵武见这边已准备妥当,便带着王陆去村口守候钦差队伍。
徐青青站在堂屋门口,目光缓缓掠过身旁儿女。
衣裳齐整,鬓发清爽,今日一家人为等喜报,一早便都收拾利索了。
文远和文瀚之前陪她接待过甲九大人,心里大致有了底,面上还算从容。
其他人不知内情,心里头难免有些惴惴的,可见母亲神色如常,二哥、三哥脸上隐隐带着喜色,便也稍稍安下心来。
高小兰抱着秀秀站在文山身旁,手微微发颤,却也强撑着没让自己露怯。
文瑜、文石、黑蛋都老老实实站在徐青青身后,大气不敢出,只把眼睛往门外瞟。
徐青青把一家子看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朝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那目光平静,却让人心里莫名踏实。一家人的呼吸,都跟着轻了下来。
车马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马蹄声、车轮声、吆喝声搅成一片,从村口那边滚滚涌来。
远远便能望见高高的旌旗在日头下飘扬,猎猎作响。
队伍前头,两匹高头大马开道,马上骑手身着甲胄,腰佩长刀,面容肃穆。
紧随其后的是四名高举旌旗的仪卫,明黄的旗面上绣着云纹和“钦命”二字,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格外醒目。
旌旗之后,是一辆青帷黑漆的马车。
车辕宽阔,帷幔低垂,拉车的两匹枣红大马昂首奋蹄,踏过雨后泥泞,溅起细碎泥珠,转瞬落在道旁。
马车两侧各跟着两名便装随从,神情恭谨,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周边护卫的兵卒甲胄鲜明,腰佩刀剑,步伐齐整。
队伍末尾,江阳县令李晏也跟来了。
他穿着一身官服,神色恭谨,骑马跟在最后,不发一言。
他在江阳县当了两年县令,迎来送往的差事办过不少,可接待天使宣旨,还是头一回。
他只是个八品小官,陪在这钦差队伍里,充其量算个带路的。
远远围观的村民们大气都不敢出了。
所有人都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阵仗,腿肚子早就开始打哆嗦了。
有人心里嘀咕:怪不得见天使要跪拜呢——这阵势,谁站得住啊?
赵武在村口接引钦差队伍,一路躬身小跑,在前面引路。
车马声在院门外停稳,尘埃缓缓落定。
为首的一名内侍从青帷马车中探出身来。
其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眉宇间自带着宫闱历练出的沉静与矜肃。
身着一件石青色蟒袍,腰束银带,衣料细密,不见一丝褶皱。
脚下一双黑缎官靴,踩在车辕上,靴底沾了些泥,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随即舒展开,利落地下了车。
随行的小太监忙上前扶了一把,他不着痕迹地拂开,整了整衣冠,在院门口站定。
他的目光先缓缓扫了一圈。
院外的村路铺了炉渣,泥泞处尽皆压平,踩上去不见半点泥水。
院门敞着,两侧的春联还簇新,红纸黑字,透着新居的喜气。
院里的泥地也用炉渣垫得干爽平整,上头覆了一层细刨花,洁白松软,泛着新木的淡香。
香案条桌摆在堂前,红布铺得齐整,香炉烛台光可鉴人,一炷青烟从炉中袅袅升起,在微风中轻轻摆荡。
内侍的目光在这些物事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在堂屋前候着的人身上,神色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赞许——
这等乡僻之地,路狭泥泞,竟能如此周详,倒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