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父高母、徐二哥、老族长、几位族老,都被请进了堂屋里。
堂屋里坐满了人。
高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茶碗,他嘴笨,也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只是笑,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处。
高母倒是话多,她抱着秀秀,嘴就没合拢过,一口一个亲家母是大能人,教子有方,孩子个个有出息,夸得堂屋里的人都跟着点头。
徐二哥挨着陈明青坐着,两人低声说着话,他脸上笑不停,真是打心眼儿里为小妹高兴。
老族长被上到上首的的椅子上,拐杖靠在旁边,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的笑从进门就没断过。陈常寿和陈常德坐在他两边,一个捋着胡子,一个搓着手,都乐呵呵的。
高小弟可没跑出去玩,他进了灶房,帮着高小兰烧水沏茶,听着姐姐嘱咐他进学了要好好读书,一个劲的点头应着。
早上小兰烧的那几锅水,这时候正好晾温,不凉不烫,灌进壶里,和着一摞粗陶碗,一趟一趟往外端。
堂屋、院子里、院门外,递到每个人手中。来回跑了好几趟,额上出了汗,他却跑得挺高兴。
院门外,又有几拨人到了。
朱颜坡上的女工刚得了消息,呼啦啦赶过来。
打头的是徐大嫂、徐二嫂、大妮和二妮,后面跟着汤小茹,田小桃、胡大嫂、钱慧娘、刘婆子、王婆子,赵小棠、大丫他们。
不少人身上还穿着围裙、套袖,显然是刚从坡上下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徐先生,我们来给您贺喜了!”
胡大嫂嗓门最大,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徐青青迎上去,笑着道谢。
汤氏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只是朝徐青青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
田小桃跟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一个劲儿地往屋里张望,想看看那几张喜报到底长什么样。
徐青青对她们说:“家里有喜,坡上女工都多发三日工钱。”
这话一出,来人顿时笑开了花,有几个年岁小的当场就拍起手来。
胡大嫂一拍大腿:“哎呀,徐先生大气!文山他们命好,有个这么好的娘,那往后还要考秀才、考举人,当个官老爷呢!”
刘婆子和王婆子在一旁笑得豁牙全露出来了,女工们纷纷开口说着吉祥话,院子里一时热闹得像过年串门来拜年。
徐大嫂和徐二嫂留了下来,帮着徐青青张罗待客。
徐大妮和汤氏则带着女工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路,又回坡上去了。
她们还要去照管好坡上那两块育苗地,不能耽搁太久。
院门口又来了两个人。
胡秀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齐整,走在前面,脸上带着笑,脚步轻快。
胡小荷跟在后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袄,脸色还是黄黄的,精神头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细看腰身也没那么弓了。
“徐先生,恭喜恭喜!”胡秀才一进门就连连拱手,笑容满面。
徐青青把人迎进堂屋里,让了座。
胡秀才便与老族长、陈明青他们坐到一处,客客气气地说着话。
他与老族长说起书院的安排,说今日这喜报是个好彩头,给书院开了个好门,明日青云书院开学,还得请老族长与陈里长到场揭匾启红……诸般事宜,一一商议。
院子里,胡小荷刚与徐青青道完贺,便被一群热络的婶子大娘围住了。
“这就是胡夫子的闺女?”
“长得真俊,就是瘦了些。”
“看着就文文静静的,一准是个好姑娘。”
“听说你也教书?了不得!”
“小荷姑娘,你身子好些了没?我家里有红糖,回头给你拿一包。”
七嘴八舌的,没有恶意,全是好奇。
胡小荷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局促,可这些人并不让她反感。
没有白眼,没有躲闪,也没有人低声议论她的过去。
粗糙的手拉着她,朴实的笑脸凑在她面前,七嘴八舌地说着“这姑娘真秀气”“回头来我家坐坐”。
这些热乎乎的话,像灶膛里的火,一下子烘到了她心里。
自从胡小荷大归回家后,她还从没感受过这样多的关怀。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有个婶子拉着她的手说:“小荷姑娘,胡夫子在书院教书,你往后也帮着我们看着些娃娃,哪个不好好学,只管揍!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大字不识一箩筐,可不能让娃们也这样。”
旁边的人纷纷附和。
胡小荷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行。”
人越聚越多,除了手头有事实在走不开的,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
就连王大勇的老娘,都拄着拐,歪歪斜斜的踩过泥泞,也来凑这场热闹。
她大孙子狗娃就要上学了,她说什么也得来沾沾这喜气。
徐大嫂把人请到里屋,安排到躺椅上歇着,高母过来陪着她说话。
堂屋里早坐不下了,人就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也站不下的,便围在院门口。
隔壁赵屠户家见状,主动敞开了院门,搬出几条长凳,招呼大家进去坐。
陈桂花早就带着大女儿过来给小兰帮忙,赵小虎也跟在高小弟身旁,一起跑进跑出,端茶续水。
堂屋里,族老们的话头渐渐从贺喜转到了正事上。
陈常寿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这等大事,得祭祖,告慰祖先。
陈家先人保佑,子孙争气,常禄、长青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
老族长点头,拐杖在地上轻轻墩了墩:“是该祭祖。”
顿了顿,又道,“还有修建祠堂的事,得尽快提上日程了。
帐篷那边如今都快腾空了,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子,只剩最后几家,村里先帮扶着盖了吧。把营地那片地腾出来,正好盖祠堂、修粮仓、晒谷场。”
陈明青在旁边点头,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
“这事我来安排。趁春耕前,把地基先整出来。”
陈常寿放下茶碗,又想起一事:“还有一桩。青娘,你家里一下子出了三个童生,要不要办席?”
徐青青正端着茶碗,听见了,放下碗,笑着说:“办!我也没想到他们仨都上榜了,我这心里实在高兴。书院马上也要揭匾开学了,不如就明日,一并办宴,请全村一同庆贺。”
老族长听了,连连点头:“好好好!双喜临门,一起办,更热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祭祖的仪程、办宴的菜色、请哪些人、摆多少桌……越说越起劲。
窗外的日头又爬高了些,堂屋里,院子内外,话题聊个没完——件件都是喜事,谁还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