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坪上,收蚕豆的活计正忙到紧处。
日头斜斜地照着,地里的人影散成一片,镰刀起落间,豆秆齐刷刷地倒下去,又一茬接一茬地码成堆。
空气里弥漫着新割豆秆的青涩气,混着泥土翻起来的腥甜,被风一卷,便飘满了整片田。
“快些,再快些,明儿个有大雨,今日一定要把这片地割完!”
陈明青直起腰,朝着地里喊了一嗓子。
村里几个老把式都看了天,说云气往南压,明日必是一场透雨。
田宏兴听在耳里,手里的镰刀更快了,弯着腰割在最前头,一把攥住豆秆,镰刀一拉,利利索索。
他割累了便直起腰,捶上两下后背,又弯下去。
汗珠子顺着额角淌,他也顾不上擦,滴在脚下,洇开一小团深色,眨眼就干了。
过了年他也刚十六岁,可半年的地里劳作,让他彻底脱去了逃荒路上那副纤细白净的模样——
面色晒成了小麦色,腰背宽了不少,个头也蹿了一截。
站在地里,已有了几分庄稼汉的影子。
“田宏兴。”田埂上有人喊他。
田宏兴直起腰,望了望,见是徐青青,忙放下手里的豆秆,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走到田埂边。
“徐先生。”
她拉了拉衣摆,在田埂边坐下,又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田宏兴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
日光落在两人肩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刚割过的豆茬地上。
徐青青侧头看了看身旁这个年轻人,肩背挺括了些,脸也晒得黑了,额角还淌着热汗。
她没再打量,直接说起了正事。
“青云岭上的书院来了夫子,准备开课了。
胡夫子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愿不愿去给他打下手?
平日管管藏书楼,帮着整理书册,登记借阅。”
她顿了顿,语气平得像在说家常:
“中午管一顿饭,每季发一身衣裳,每月八百文工钱。干得好,工钱还会涨。
将来你若也能考个童生回来,能教学生了,就按夫子的待遇来。”
田宏兴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泥点,指节捏得发白。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泥的鞋尖,喉结上下滚了滚。
半晌,他才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徐先生,我……”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眼眶却红了。
他偏过脸,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可越擦越湿,袖子洇开一片,眼眶还是红的。
徐青青没催他,只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远处的豆田上,等他慢慢平复下来。
风从豆田里吹过来,带着新割的豆秆的青涩气息,在田埂上打了个旋。
这孩子,当初给西丘取名为“丰登台”时,就入了徐青青的眼。
她也见过他写的字,端正,有筋骨,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能教出来的——那笔字,分明是为科举考学苦练过的。
田宏兴确实念过书。
家里没出事前,田家在老家当地也算大家族,爹娘在世时,送他进了田氏族学,正经苦读了六七年。
若不是那场天灾人祸,他本该跟其他读书人一样,考秀才,考举人,走那条家族祖辈盼着的路。
可偌大的一个田氏家族,到头来只剩下他和妹妹田小桃。
进了陈家湾,他便不再想读书的事,一心扑在地里。
他要在村里扎下根,把妹妹养大,旁的什么都不想了。
可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
“徐先生,”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有些发紧,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我想干。我一定好好干,管好藏书楼。”
徐青青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就去书院报到,胡夫子会告诉你做什么。”
田宏兴站直了身子,朝徐青青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徐先生。”
徐青青摆摆手,“去吧,和村长也说一声,把手头的活交接好。”
田宏兴应了一声,转身往地里跑。
回到地头,他重新弯下腰,继续割着豆杆。
这块地今日一定要收完,这可是全村人在陈家湾种出的第一茬口粮。
他咧嘴笑了,那笑里还带着泪。
夕阳映在脸上,把他的眉眼染得亮堂堂的。
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他也顾不上拢,只管咧着嘴笑。
热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和着泪,早已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书院招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晚上就传遍了全村。
从老族长家院门口到村里各家的灶房里,从营地的帐篷边到黑土坪的田埂上,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有孩子的人家喜上眉梢,没孩子的则满脸羡慕。
刘婆子正蹲在帐篷门口,借着天光切菜。听周大花说了这事,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不收钱?还给饭吃?”她抬起头,满脸褶子里都写着不信。
“真的假的?”王婆子也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两双筷子。
“族老下午过来亲口说的,还能有假?说得板上钉钉的。”
周大花下巴朝青云岭的方向一扬,
“书院你们也看见了,那么大一座都立好了,听说秀才公都请来了,明天就开始报名。还能骗你不成?”
刘婆子没话了,低头切菜,切了两下,又抬起头,望向岭上那座隐隐约约的飞檐,嘴里嘀咕:“活久了,真是什么新鲜事都有。”
汤氏从坡上下工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她一眼就看见两个儿子蹲在巷口玩泥巴,满手满脸都是泥,衣裳前襟湿了一大片。
她二话不说,一手一个拎回家,把两个皮猴儿拽到水缸边,按着脑袋洗干净脸,又拿湿布把衣裳上的泥拍干净。
“明日让你爹带你们去书院报名,好好表现,听见没有?”
两个儿子被她按得东倒西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嘴上说着“听见了”,眼睛却还在往巷口那堆泥巴上瞟。
大的那个趁汤氏转身,又偷偷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汤氏猛一回头瞪了过去,他吓得手一缩,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