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要起房子的人家,不止高老蔫一家。
还有李大庚,也要盖房,他要娶媳妇了。
他就是当初流民队里那个自称跑过镖的汉子李大,三十来岁。
老家是豫州开封边上村里的,家里穷得叮当响。
那边临着府城,丁点儿繁华便利没沾着不说,年年的粮税和徭役反倒比杞县那边还要重。
家里的地不够种,爹娘生的儿子又多,他十二三岁上就出去讨生活了。
先是学徒,在镖局里一边学武一边跑腿,成年后便跟着走镖,南一趟北一趟的,成年累月在外头奔波。
一年到头能回一趟家,把工钱交给爹娘,呆不了几日,就又走了。
几个兄弟的媳妇,都是用他的血汗钱娶来的,可他自己到了三十郎当岁,还是光棍一条。
去年闹灾闹得厉害,他一趟往西北的镖跑完,急匆匆赶回家时,村子已经全空了。
他还差点被抓去北边当民夫,多亏手底下还有两下子,找机会跑了。
一路跑一路打听,再没见着一个亲人。
如今,他在陈家湾落了户,分了地,手里也攒了些银子,心也安稳了,想着是时候该成个家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身材高大,细长脸,梳着髻,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着,正弯腰拿着平铲在宅基上整地。
她叫周大花,也是当初狼山岗收尸队里的。
逃荒路上,像她这样孤身一个的女人,没有男人护着,没有孩子拽着,实在少见。
她是兖州人。
老家闹旱灾时,整整一年里,老天爷没落下一滴雨,真真比豫州还惨。
先死的是丈夫,接着是女儿。
婆婆为了换口粮,把她卖了,十三岁的儿子在一旁,红着眼眶也点了头。
她没有闹,也没有跑——卖她,总比卖儿子强。
买她的是个小地主,看她身板结实,有力气,留她在灶上当粗使婆子。
她还没吃上几顿饱饭,主家就被流民冲了。
她趁乱从灶上背了半袋米就跑。
谁对谁错,她说不清,反正最后她活下来了。
在流民队里那会儿,周大花跟李大庚也算是日日同行,可那会儿谁也没往那上头想。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活下来、怎么跟上陈家村的队伍——命都悬着,哪有什么花花心思?
后来入了村,落了户,安顿下来,地都种了一季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看对了眼。
都是单身,没有拖累,在村里还各有各的地。
两人便凑成了一对,说好了等房子盖起来就成亲。
这日下晌,李大庚正蹲在地基上垒墙脚。
周大花在一旁搅灰浆,铺一层条石,抹一层灰浆,两人配合得倒也默契。
忽然有块青石棱角太粗,李大搬了几下没搬动,龇着牙,站起来喘了口气。
周大花没吭声,放下灰铲,撸了撸袖子,走过去,双手一抱,把石头端端正正地码到了墙基上。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他。
李大庚张了张嘴,愣在那里,半天才挠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其实我也搬得动……就是这石头太不听话。”
周大花忍不住笑了:“行,知道你搬得动。晚上给你做顿好的,保准你吃了不想松筷子。”
李大嘿嘿笑了两声,又蹲下去,摸起下一块青石掂了掂,这回一使劲,稳稳当当地码了上去。
王婆子和刘婆子也要盖房了。
两个老婆子,一个家里人死绝了,一个被儿子一家半路遗弃了,都是苦命的人。
俩人没什么大想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陈家湾安安稳稳活到老。
之前都没啥家底,过冬的口粮还是从公中借的,如今在朱颜坡上做女工,年底都拿了双倍工钱,还上了村里公中,盖房的钱也凑够了。
两人一路走来处的好,索性把银子合在一起,盖一座房子,老姐俩搭伴过日子,有个说话的人,比什么都强。
出钱请村里人来帮工,钱老六一大早便来地基划线,两个老婆子站在灰线里,比划着谁住左边,谁住右边,灶台垒多高,锅要打多大。
王婆子说要朝南,日头好。刘婆子说要在窗前种棵枣树,秋天打枣吃。
直说了一早上,还没完,上工的路上还在念叨。
田宏兴和田小桃兄妹俩也要起房子。
妹妹大了,总跟大伙儿挤在帐篷里不是个事儿。
田宏兴想着趁现在村里有人手,赶紧把房子立起来。要不等到天一日日热起来,住帐篷就更不方便了。
手头的银钱有限,他家只打算盖三间,兄妹俩一人一间屋子,中间再有个堂屋,一角砌上灶台,过日子也足足够用了。
田小桃从朱颜坡下工回来,换身衣裳就赶过来帮忙。递水,运土,搬砖头,利利索索的。
田小哥闷头干活,妹妹在一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哥,我管那几垄地,徐先生今日夸我照顾得好。”
“哥,你歇一会儿,喝口水。”
田宏兴也不嫌烦,偶尔应一句,嘴角带着笑。
兄妹俩就这么忙活着,谁也没觉得累。
赵小棠家也要盖三间。
她和大丫都在朱颜坡上做工,年底又拿了双倍工钱,盖房的钱便凑够了。
家里没有壮劳力,全都得请人来帮工。
下了工,母女俩便往自家工地上走,看看进度,顺手帮忙收收尾。
大丫过了年十三了,个头蹿了一截,干活利落得很。
她弯着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砖头、小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堆到墙角。
赵小棠在一旁跟着捡,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忽然热乎乎的——这孩子,真是大了。
大丫直起腰,抹了把汗,咧嘴笑了:“娘,等房子盖好了,咱就有自己家了。”
赵小棠点点头,也笑了。
青云岭东坡上的青云书院,终于赶在二月里全须全尾地落成了。
最后一批书案、桌椅、书架,刷的桐油也已晾好,摆置齐整,满屋子都飘着新木的清香。
大门上的匾额早早就挂了上去,此刻红绸还飘飘荡荡的。
只等请了先生来坐堂,再择个好日子开门收学生。
村里人都盼着这一天,家里有娃娃的,已经在打听束修多少、开蒙从几岁开始了。
钱老六忙完书院的活计,一天没歇,马不停蹄又接了村里宅基地这边盖房的活儿。
他走到哪儿,那根竹竿就跟到哪儿,放线、画地基、算砖瓦木料,裤腿上沾满了泥,袖口也磨毛了边。
钱二跟在后头,扛着麻绳和木桩,跑前跑后,鞋底磨薄了一层,也不喊累。
钱大郎蹲在石料堆旁,拿着草纸和炭笔,一家一家地算工算料,灰头土脸的,连眉毛上都是石灰。
父子三个干得起劲,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可嘴角总是挂着笑。
如今在村里,他们可是红人了。
不管被请到哪家,主人家都要好饭好菜地招待着。
活儿接了一家又一家,银子自然也挣了不少——村里人都说,老钱家这是要发啊。
钱老六听了,只是嘿嘿一笑,嘴上连说“哪有哪有”, 可那眉眼间的笑意却从每一道褶子里透出来,想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