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牲口圈设在营地的一角,围了一溜竹木混杂的栅栏,顶上搭了棚,铺着厚厚一层稻草,遮风挡雨足够了。
圈里拴着十七八头大牲口——骡子、马、驴,还有一头牛,都是村里公中的。
说起来,当初从老家逃荒出来时,公中只有两头骡子、一头牛。
半路上端了水匪窝,收缴了八匹驮马和骡子,后来在狼山岗上,灭了那群流寇,又收了几匹骡、马、驴。
零零总总凑在一起,便有了如今这番光景。
牲口们都被照顾得很好,一个冬日养下来,个个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叫起来也中气十足。
要知道,这圈里原本挤着全村的牛马骡驴,足有五六十多头。
当初陈家湾垦荒开地,犁地、拉车、驮运,哪一样少得了它们?个个都是庄稼人的好帮手,没日没夜地出过大力。
如今,搬进新房的人家,早把自家的牲口牵走了,养在新房后院。
圈里宽敞了许多,就剩下公中的这些,杨老汉带着二狗照看着。
等营地里的人家陆续盖房搬走,这牲口棚怕还得挪地方,另起一处。
杨老汉算是村里照管牲口的能人。
他今年六十多了,跟老族长是一辈的。
年轻时娶过妻,也生过子,可儿子没养大便夭折了,妻子后来也病故。
家里父母、兄弟姐妹皆无,只有那头老黄牛一直陪着他。
他常说自个儿命硬,克死了全家,打那以后便再也没娶过,到老都是一个人过活。
他本分庄户汉子一个,地种得好,牲口也养得好,可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冷清了大半辈子。
二狗被分到牲口圈那会儿,还是个细胳膊细腿、顶着个大脑袋的半大小子,逃荒路上一直瘦得像根柴火棍。
杨老汉本不想带,嫌麻烦。
可二狗胳膊腿都没力气,种不动地,就这么眼巴巴地望着他,他心一软,便应下了。
从那以后,二狗就跟着他学喂牲口、铡草料、清圈舍,朝夕相处间,一老一小渐渐处出了感情。
一起过年时,二狗说要给杨老汉当儿子,给他养老送终。
杨老汉不肯,只说自己命太硬,怕又把二狗给克了。
二狗说:“我家也就剩我一个了,怕啥?指不定咱俩谁的命更硬呢!”
爷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最后杨老汉拗不过他,叹了口气说:“那就认干亲吧,也不办认亲礼,免得冲撞。”
一个孤,一个独,两个都是家里没了人的孤魂。
老的光棍,小的光棍,凑在一块儿反倒像是老天爷给彼此补了个亲爹亲儿。
彼此照应着,处得比那有儿有女的还热乎。
二狗过了年就十五了,身上腿上渐渐有了肉。
日日跟着杨老汉干活,晒得黑了点,可壮实了不少,眉眼间有了些年轻人的模样。
他管杨老汉叫“爹”,杨老汉便应着,嘴角总是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日下晌,二狗正蹲在圈门口堆草料,铡好的干草一捆一捆码在栅栏边。
杨老汉在圈里忙活,给牲口添水。
“爹,徐先生来了。”二狗眼尖,老远就瞧见了。
杨老汉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把水瓢往桶里一搁,拍拍手上的草屑迎出来。
“青娘回来了?来看看,你家羊生了!”
徐青青快步走过去,趴在圈栏上往里瞧。
母羊正侧卧在干草上,肚子一起一伏的,身边蜷着两只小羊羔。
羊羔浑身雪白,毛茸茸的,精神头十足,一瞅见有人靠近,便摇着短尾巴站起来,在母羊身边蹦跶了两下,又低下头去拱奶。
母羊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小羊的脊背,喉咙里发出温柔的“咩”声。
“啥时候生的?”徐青青眼睛都亮了。
“生了有三四天了。”
二狗抢着答,脸上带着得意,
“半夜里开始发动,天亮时才生完,两只都活了。您瞧,多壮实!”
徐青青伸手摸了摸小羊羔的脑袋。
小羊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指,又低下头去拱奶了,劲头十足。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塞给杨老汉。
“杨老爹,辛苦你了。这点心意,你收着。
羊羔太小,我不敢养,还得麻烦你再帮我照管些日子。”
杨老汉推辞了几下,拗不过,收了铜钱,拍了拍胸脯:
“放心,交给我。这两只小东西,我当孙子养。羊奶多,每日让二狗给你提一小桶去。”
二狗在旁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嘿嘿傻乐。
徐青青站在圈栏边,看着这一老一小,心里替他们高兴。
她听黑蛋说起过,杨老汉认了二狗做干儿子的事。
两个都没了亲人的人,如今被老天爷凑在一块儿,也算圆满了。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照进牲口棚,干草堆泛着暖黄。
两只小羊羔吃饱了奶,在羊妈妈身边趴下来,头挨着头,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杨老汉收了二狗做干儿子,心气儿也足了,准备正经盖间砖瓦房,不再住帐篷了。
不远处的宅基地上,又在叮叮当当,敲敲打打。
开春后,河道那边的活计告一段落,趁着春耕还没开始,年前没动静的几户人家,也纷纷抓紧时间动工起屋。
高父攒够了银子,原本只想盖上三间砖瓦房,一家人够住就行。
高母却不依,掐着腰站在自家地基边上,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要盖就盖亲家那样的三合院子!正房三间,东厢西厢各两间。前院种菜,后院养牲口,这才像过日子!”
高父蹲在地上,手里捏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没吭声。
高小弟站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娘,咱家就三口人,盖那么多房子干嘛?”
高母越说越来劲,指着东边那块地:
“你姐、姐夫和秀秀回来,总得有地方住吧?
将来你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往哪儿搁?不盖大点,挤在灶房里?”
高父抬起头,张了张嘴,看见高母那架势,又把嘴闭上了。
高小弟更是识趣,这回连嘴都没张。
“盖!就按你说的盖。”
高父闷声丢下一句,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找钱老六去了。
要盖这种三合院子,必定得请钱师傅来规划。
高家人口少,分到的宅基地自然也小。
钱老六来了,拿着竹竿站在地边上,眯着眼比比划划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
便对高母说:“要盖这么多间屋子,后院可就腾不出地方养牲口了。”
两人又合计来合计去,最后决定还是盖五间。这样,前后院都敞亮些,往后不够住了也能再加盖。
高母点了头,高父和高小弟对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高母跟着钱老六去看划线,手里不住地比划,
“这屋再往东挪一尺……那屋窗户开大些,要亮堂!”
钱老六也不恼,拿着竹竿在地上画线,顺着她的意思调。
高家父子俩蹲在一旁,闷不吭声,全由着她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