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掌柜回过神来,神色间似是有了决断。
“那徐娘子打算怎么个卖法?”李海最先开口。
徐青青放下茶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我自家种了二十亩向阳坡地,两百个暖棚,每棚一百六十株果苗。
一季下来,每棚能收百斤上下,总产量约两万斤。”
她看向周掌柜和乔掌柜,“这个数,二位掌柜心里应该有数。”
两人点了点头。
他们各分了一半的货源,从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过手的果子一笔一笔都在账上,徐先生这边的产量,他们是清楚的。
李海却有些不信,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只有二十亩?”
“只有二十亩。”
徐青青说,“我们陈家湾全是新开的荒地,地力一般。若是上等田地,产量只会更高。”
李海不说话了,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二十亩地,两万斤果子——这还是头一年。
若是好地,若是种上两百亩……
他忍不住往下想,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徐青青接着说道:“这果子不易种。”
“一是果苗,是我寻访多地,反复筛选培育出来的,市面上买不到。
二是种植的秘法,尤其是冬日里暖棚保持恒温、催熟的手段,都是我自己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徐娘子,”李海急切地问,“怎么个章程?”
徐青青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
她拿起桌上的纸,指着上头写的条款:
“一口价,每家三万两。
种植秘技,有书有册,你们各派两人来学,最好是女工,挑心细手轻,识字的。
包教会,包种出。这个价钱,还包头一年二十亩的种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边四、五月就开始育秋季苗。”
“你们若是定下来,就派人过来学,至少要学大半年。
从育苗、定植、养护,到入冬后暖棚增温、授粉、采摘,一样一样学透。”
雅间里又静了。
周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乔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李海面不改色,可眼神已经变了。
三万两,听着吓人。
可三位掌柜心里都有一本账。
光是这一季,大丰商行和醉仙楼对半分了货源,每家挣的就不下十万两。
这还不算果子带动的其他生意,还有商行的名声、酒楼的客流、有钱人追捧的那份体面。
对于王家这样的盐商来说,三万两更不算什么。
李海心里快速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徐娘子,这种植秘技,还会卖给其他人吗?”李海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徐青青看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慢:
“合作需要信任。
本来我只想卖两家,但李管事诚心求合作,背后的东家又财力雄厚,这才一并坐下来商议。”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一旦合作,三年之内,我不会再出售给其他人。并且——”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我们之间最好也要有个章程——各自划定市场,分片销售,才能把利益做到最大。”
她看着三人,目光稳稳的,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进来的人太多,种出来的果子遍地都是,即便是在冬日,这果子也就不值钱了。我比谁都怕它掉价。”
雅间里又安静下来。
三位掌柜心里都是一凛。
方才那点心头的火热,被这番话浇得清醒了几分。
他们心里都打着算盘,若是自己回去多种些地,多建些棚,想种多少种多少,那岂不是金山银山?
可徐先生这话一点,他们便明白了——
市场就这么大,能买得起的人就那么多。
种得太多,反而会扰乱行情,把价钱砸下来。到时候,大家都赚不到钱。
徐先生看事情,看得清,想得透。
乔掌柜捋着胡子,轻轻叹了口气:“徐先生想得周全。”
周掌柜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李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徐娘子这番话,在下记住了。这事太大,我得回去禀报我家老爷。”
周掌柜也说:“我也是,得回去跟东家商量。”
乔掌柜也跟着点头:“正是,得问问上头的意思。”
徐青青点点头,端起茶碗。
“行,那就之后再议。
最迟五月前,请三位下决断。过了五月,错过育苗期,再想合作,就得等明年了。”
三位掌柜各自应下。
正事已然谈妥,雅间里那层无形的紧绷缓缓褪去,气氛随之轻快起来,笑语间茶香袅袅,一派和洽。
时辰也近晌午,乔掌柜笑着吩咐伙计上菜。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众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南北消息和生意场上的闲话。
徐青青吃得不多,听得仔细,偶尔插上一句,总是恰到好处,既不过于显眼,也不至于冷场。
文远坐在一旁,两眼发亮,一直没插话,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得入神,连满桌佳肴都顾不上尝。
他暗暗观察着三位掌柜脸上的神情变化,心里对娘的佩服,又悄悄添了几分。
母子二人告辞出来,已是午后。
徐青青没有急着出城,带着文远在街上转了转,拐进几家粮铺问了问价。
短短十来日的功夫,粮价已涨了五成。
铺子里的粮垛比上次来时矮了不少,伙计说这几日买粮的人多,存货不多了,过几日还得涨。
徐青青心里盘算着,这一时半会儿怕是涨不到头。
什么时候能有大批新粮下来,或是官府出面调控,粮价才能稳得住。
方才席间,几位掌柜闲谈时也说起北边的雪灾。
外邦北狄那边,境况最是惨重。
年后暴雪一场接一场,草原上的牧民尤其难熬,牧养的牛羊冻死无数,有些部落,连人也剩不下几个了。
边境朔州那边也很不好,缺粮缺棉衣,不少民房被雪压塌了,听说已有灾民开始往南逃。
京城那边的消息,几位掌柜都不敢细说,只含糊提了几句周边的冀州——
才历旱灾,又遇白灾,真如雪上加霜一般。
“不过往北的道路上,随着天气回暖,已经渐渐通畅了。”
周掌柜端着茶碗,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已有商队北上了。”
徐青青当时听着,面上没露什么,心里却翻了一下。
路通了,商队能北上,消息也能南下。
北边的风声很快就会传过来。粮价还得涨,日子还得紧。
她不知道的是,京城外的官道一通,一支钦差队伍已经从京城出发了。
车马攒动,旌旗招展,一路向南。
队伍里有一位天子的使者,怀里揣着封赏的旨意,目的地正是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