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醉仙楼三楼的雅间,窗子敞着半扇,初春的暖风从街上吹进来,带着隐隐约约的吆喝声和饭菜香。
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隔了几层楼,传到耳中只剩下嗡嗡的底音,反倒衬得屋里安静。
徐青青到得最早。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蓝色衣裙,头发挽得利索,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文远跟在母亲身后,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罐朱颜果酱,算是今日的见面礼。
醉仙楼的乔掌柜亲自迎上来,把人让进三楼雅间,又吩咐伙计上茶。
“徐先生来得早,周掌柜和李管事还没到。”
徐青青点点头,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文远站在她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窗外望。
窗子正对着主街,日头从东边照进来,亮堂堂的。
茶刚沏上,楼下便传来脚步声。
周掌柜先到了,他穿着一件酱色的绸袍,进门就拱手。
“徐先生,新春大吉。”
徐青青起身还礼。
几人坐下,先寒暄了几句,聊的是年后的生意,话里话外都透着高兴。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海也到了。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的玉带扣在光里晃了一下,进门便笑:“徐娘子,久等了。” 对着周、乔二位掌柜又是团团一揖,嘴上客套着。
周掌柜和乔掌柜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眼底却添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思。
徐青青笑着让座。
三人都到了,伙计重新上了茶,雅间的门轻轻关上。
徐青青笑着,先大方开了口:“今儿请三位来,有两件事。”
三人放下茶碗,齐齐看向她。
“第一件,这季果子收尾了,该谢谢二位掌柜这一季的照应。”
她转向周掌柜和乔掌柜,微微点头,“果子卖得好,多亏了二位帮衬。”
周掌柜笑道:“徐先生客气了。说起来,也是托徐先生的带挈,大家合作愉快。”
乔掌柜也点头。
“第二件,跟李管事也约了好些日子,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家一起坐坐,聊聊下一季的打算。”
三位掌柜各自端起茶碗,等着她往下说。
徐青青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这朱颜果子,夏日里我不会再种。”
三位掌柜都是一愣。
李海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茶碗,眉头微皱:
“徐娘子这是何意?这果子正是赚钱的时候——”
“冬日里是赚钱的,”徐青青打断他,语气平平静静的,“可只有这一季最赚钱。”
她看了三人一眼,接着说:
“开春之后,各类鲜果就要陆续上市了,桃子、李子、杏子、枇杷,应有尽有。
朱颜果子在冬日里稀罕,到了春、夏、秋,跟那些鲜果比,就不占优势了。
再种,和别的鲜果混在一处,卖不上价,白费功夫,还砸了自己的招牌。”
周掌柜捋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乔掌柜端着茶碗,没喝,也没放下,眉头微微拧着。
李海坐在最边上,目光一直在徐青青脸上,像要从她的话里找出什么破绽。
“那徐娘子的意思……”李海试探着问。
“再种,还是如这一季一般,等入秋。”
徐青青说,“赶在冬日里上市。一年一季,就挣这一季的钱。”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三位掌柜心里都在盘算——这话倒是在理。
冬日里的朱颜果子金贵,一对八角盒能卖到上百两,靠的就是“稀罕”二字。
到了春夏,满大街都是鲜果,谁还花这个冤枉钱?
可一年就等这一季,心里终究有些不甘。
“那徐娘子今日叫我们来,不只是说这个吧?”李海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
徐青青笑了笑,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才说:“我有个想法,想跟三位商量。”
她放下茶碗,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要卖全套种植秘技。种苗、暖棚的法子、催熟的手艺,一并卖。
你们可以择地而种,不用再从我这里进货。”
雅间里彻底安静了。
三位掌柜都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暖棚、催熟,种植秘法,那不都是不传之秘吗?
多少人家有良种、秘技,都攥在手心里,只在自己族中一辈辈传承,宁可烂掉也不肯往外拿。
徐先生倒好,说卖就卖了?
周掌柜放下茶碗,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徐先生,您这话当真?”
“当真。”
“这……这可是你吃饭的手艺。”乔掌柜也忍不住了,“卖了,你以后怎么办?”
徐青青笑了笑,语气不急不缓:
“我的地只在这一处,适宜种植的田地也有限。
可有钱人不止江都、府城这两处,也不止扬州一地。
京都繁华、江南富庶,荆州丰饶、梁州锦绣,哪一处都不缺有钱人。
你们完全可以在当地种植,就地销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我相信三位掌柜背后的东家,想必都不缺田地、庄子、佃户吧?也不缺销路吧?”
这话戳中了三个人的心思。
周掌柜和乔掌柜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李海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茶碗,指节微微发紧。
他想起老爷信里的话——
这位徐娘子,若是能将人收归己用,或是把秘法买过来,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他原先还在发愁怎么开口,想过从陈家湾村里挖人,偷艺,甚至想过干脆拿钱砸开路。
可那个村子他派人去探过,生人根本进不去,老人孩子都警惕得很,当真是水泼不进、针插不透。
谁承想,今日人家竟自己提出来了。
徐青青见他们沉默,也不急,端起茶碗慢慢喝着,等着他们回过神来。
陈文远坐在一旁,手里的茶碗搁在桌边,目光从三位掌柜脸上扫过,又落在娘身上。
他听见娘说“卖种植秘技”时,心里微微一怔,却没慌。
前几日娘在翻账本时,曾经说过,果子能在冬日里种出来,是本事。
能把这份本事推广出去,还能变成更大的生意、赚来更多的银子,那才是更大的本事。
当时他没太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压下心里那点波澜,稳稳地坐在那里,面上不露声色。
他相信娘,娘既然开了这个口,心里一定有数。
他只要看着,学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