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胜今日穿了一身新棉衣,靛蓝的粗布,一早起来便把自己里里外外搓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十分精神。
可站在那儿,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不知往哪儿搁,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梗。
梅子穿了一件半新的碎花袄子,抬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笑,手指不自觉地绕着衣角,一圈,又一圈。
“梅子,”文胜开了口,声音有些发紧,“我带你……转转?”
梅子轻轻“嗯”了一声。
文胜领着她,两人慢慢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圈。
他家这座三合院子,正房就有五间,坐北朝南,青砖到顶,黛瓦为檐。
门窗是新安的,刷了桐油,泛着黄亮亮的光。
“我爹娘带着小妹住正房。”文胜说。
正房堂屋里,长辈们正坐着说话。
梅子往里看了一眼,没进去,只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走过堂屋门口时,屋里头的长辈们都乐呵呵的看过来,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打趣。
文胜和梅子都被看得脸上发烫,脚步也快了几分,赶忙往另一边走去。
东侧厢房是一排三间,文胜指了指:“我哥一家住东厢。”
西侧厢房也是三间,齐整敞亮,文胜的声音低了些:“西厢这边,我们……我住这儿。”
梅子抬眼在他脸上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问:“我能进去看看不?”
“能,能。”
文胜连忙点头,又觉得自己应得太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进去瞧瞧。”
梅子嘴角微微一弯,没再多说,抬脚就往里走。
文胜忙侧身让开,站在门口没跟进去,让她自己进去先看。
梅子迈进门槛,屋里是新刷的白墙,亮堂堂的,日头从窗棂照进来,满室都是光。
当中是宽敞的堂屋,两边各有一间卧房。
屋里还有些空,家具没添齐全,只摆了一张床,两只木箱。
床是钱大郎带人新打的,粗实,稳当。
木箱是旧物,从老家一路带过来的,边角磨得发亮,擦得干干净净。
梅子转了一圈,心里便有数了。
她走出来,往门口一站,眉眼间带着几分满意,又故意不急着开口。
文胜赶紧说:“还没收拾好……”
“家具已经在打了,慢慢都会添进来。你……你都喜欢什么样的?
梅子抬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我都行。能住人就得,又不用多金贵。”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床结实,打得好。回头我们把那两只箱子重新漆一遍,还能用。”
文胜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从西厢出来,两人又转去了灶房。
灶房在东厢南侧,很大,比寻常人家的灶房宽敞许多。
锅台、水缸、碗橱各归各位,灶膛里还留着早饭的余烬,隐隐透着热气。
梅子站在灶台前,看了看那两口大铁锅,又瞧了瞧排得齐整的碗碟,心里又添了几分踏实。
“这灶房真好,”她扭头看着文胜,认真地说,“以后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文胜不住的点头,嘴咧到了耳根,笑的像个傻小子。
后院也转了一圈。
茅房,柴房,牲口棚,一应俱全。
棚里卧着一头老黄牛,正低头嚼着草料,只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自顾自吃去了。
最后,文胜带她走到西边的外院墙。
院墙有一人多高,青条石做的台基,上面是夯土夹了竹片的土墙,外头抹了草泥,结实得很。
文胜站在墙边,一抬眼就能望出去。
梅子,呃,踮了踮脚,还是看不见。
傻小子这时还算有点儿脑子,文胜想了想,跑去后院搬了几块砖来,摞在墙根下,扶着她站上去。
“你看。”他指着远处。
梅子站上去,顺着他的手指一望,眼睛顿时亮了——
远处,乡间小路蜿蜒,小苇村的屋舍隐约可见,她家的院子里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探出头来。
她看了好一会儿。
文胜就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她。
“能看见我家!”她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惊喜。
过了一会儿,梅子从砖上跳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仰起脸笑。
“你们这儿挺好的。我都喜欢!”
文胜的脸又红了。
两人又回到正房门口时,两家人齐齐望过来,眼里都带着笑。
文胜的脸还红着,梅子倒是一脸大方,笑意盈盈,
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虽没说话,可那眉眼间的意思,谁都看得出来。
媒人周婶子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放下茶碗,笑眯眯地问梅子:
“姑娘,看好了没?”
梅子没扭捏,大大方方点点头,耳朵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红。
周婶子又看文胜:“后生,你呢?”
文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看、看好了。”
堂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周婶子笑着拍手:“我瞧着,两个小的是有缘分的。这亲事,该办就办起来吧。”
陈大嫂趁热打铁,话赶话地接上:
“后日就是个好日子,我们这边备些礼,请周婶子走一趟,去吴家正式提亲。周婶子,您看咋样?”
周婶子一拍手,脆生生道:“行!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办得漂漂亮亮。”
两家人又说了些客气话,把提亲的礼单过了过——
点心、布匹、酒,还有一枚银簪子,都是前些日子就备好的。
吴村长听了,不住点头,脸上笑意藏都藏不住。
梅子娘拉着陈二嫂的手,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眼角眉梢都是满意。
日头渐渐升高,吴老汉一家起身告辞。
文胜送到院门口,脚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步。
梅子跟在她娘后头,走出去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
文胜还没反应过来,只会傻站在那儿望着。
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跟着家人走了。
到了晌午,陈二嫂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小儿子还站在西边院墙那儿,一动不动,跟个望妻石似的。
她忍不住笑着喊了一声:“看了一上午了,还没看够?那墙上有蜜呀?”
文胜这才回过神,挠挠头,红着脸跑过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