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坪上,这几日也忙得很。
外围那片地,翻完了,烧净了,如今正在下种。
大部分种了蚕豆,还种了些油菜。种这些,既能肥地,又不会耽搁来年春耕。
四周围地头上,丰登台西坡脚,还有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被村里妇人见缝插针地点上了菘菜、萝卜、小葱……
这儿撒一把,那儿撒几行。
菜长得快,过不了多久,家家碗里就不愁没个下饭的了。
地里的人影不像先前那么密了。
翻地的壮劳力已转到洼地去,留下的多是妇人、老汉、半大小子。
可人虽少,活儿却做得顺。
翻耕过的黑土被划出垄沟,点种的妇人挎着竹篮,顺着垄沟往前走。篮子里装的是豆种,手伸进去抓一把,沿着垄沟点下去,动作熟稔,间距匀匀的。
后头跟着老汉,手里推着个小木耙,把撒好的种盖上一层薄土。不厚不薄,刚好盖住。
再后头跟着半大小子,一人提一只瓜瓢,从桶里舀水,浇在刚覆好的土上。
水桶搁在地头,一排排,满满当当。
汉子们挑着空桶从地里出来,把空桶撂下,担起满桶,又挑回地里去。
挑出来的空桶凑满一车,便有人赶着骡车往水塘那边去。
赶车的是陈癞子。
他如今专门管着拉水这桩事。
每日天不亮套好车,赶到陈家湾与小苇村交界处那口水塘边,把空桶卸下来,再把早就装好水的木桶搬上车。
塘边有李大和另一个汉子专门装水,三人搭手,一车水装得利落。
装满了,他便赶着车往回走,把水送到地头,再把空桶拉回塘边。
一趟一趟,来来回回。
这几日开荒下种的进度推得快,村民们也渐渐品出了这集全村之力分工协作的好处。
当初徐青青提议时,好些人当时还不明白为啥要这样折腾,不过是习惯信她,徐先生说咋弄就咋弄。
如今在地里干着干着,便咂摸出滋味来了。
王大成挑着两桶水从地头走过,琢磨着这些日子地里的光景。
从前在老家时,春耕那会儿,一家几口就围着自家那几亩地转,又是翻地,又是提水,又是下种,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借不来牲口,还要他们兄弟俩吭哧吭哧人力来翻地。
水渠远,挑着担子,来回跑几趟。
还得有人专门跑回去做饭,在挑来地头送饭,要不然,就得饿着肚子干到天黑。
一天下来,全家人累得话都不想说,可地里的活儿也没干出多少,功夫全在跑来跑去时耽误了。
如今呢?各管一摊,反倒事事顺当。
翻地有几十头牲口和犁具轮换着来,下种的就待在地里,从早到晚只管点种。
取水的就在水塘边,一桶一桶装好。
赶车的来来回回,把水送到地头。
烧水做饭的就在营地里忙活,到点了便有人赶着车把饭送到地里。
活儿一样累,可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反倒做得快,做得熟。
干累了,就地还能歇口气,喝碗水,等下一趟水车来。
想着想着,不由得咧嘴笑了,心里头对徐先生那点子佩服,又添了几分。
小苇村村口,吴梅子趴在自家院墙上,还在往东边望。
这两日她说不上为啥,心里空落落的。
黑土坪上的人少了许多。如今在地里的,多是妇人、老汉、半大小子,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依旧热闹。
地里也不是没有青壮汉子,可她怎么也找不着那道最显眼的身影。
前几日还在翻地的那个后生,她这两日反复找过几回,眼睛都快望酸了,可再也没见着。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住哪儿,只知道他不在那片地里了。
“梅子,饭烧好了没?”她娘在屋里喊。
她吓了一跳,赶紧从墙头下来,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跑进灶间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堂屋里,吴婶子把菜端上桌,瞥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对吴老汉道:
“你瞧见没?这几日梅子没精打采的,成天趴那墙头。”
吴老汉正蹲在门槛上卷烟,闻言抬头往灶间方向瞅了瞅,没吭声。
吴婶子凑过来,声音更低了:
“姑娘大了,前些日子不是有媒婆来说过石桥集那边的后生?要不……先相看相看?”
吴老汉把烟卷叼进嘴里,划了根火,吸了一口,才慢慢道:
“那边人历来看不上咱们这边乡下人家,跑这老远来说亲,指不定有啥毛病。那边先打听打听再说。”
他顿了顿,眯着眼往东边望了望:“这边嘛……我看梅子怕是相中谁了。”
“相中谁?”
吴婶子一愣,“黑土坪上刚来那些陈家湾的?咱们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家里啥光景也不清楚,你让她相中?
那边连个正经屋子都没有,让人心里怎么踏实?”
吴老汉拿烟杆往东边指了指:
“你仔细看看人家村口新盖的那两处房子。先起铁匠铺,再起医馆,全是一水儿的青砖大瓦房,盖得齐整又规制。
那不是人家陈家湾不起屋子,是都忙着抢农时呢。等地里的活忙完这一阵,你看吧,那房子一幢一幢都差不了。”
他吸了口烟,眯着眼又道:
“你瞧人家村里,有铁匠,有大夫,了不得啊!来了不过几日功夫,一桩桩一件件,心里头是有成算的。
再说,往后咱们修个农具、打个铁器,再不用往县城跑了。
能开得起正经医馆的,那医术肯定比走街串巷的铃医本事高,离得这样近,往后真要有个急症,那就是救命的地方。咱们小苇村,也跟着得济了。”
吴婶子听了,脸色缓了缓,嘴上却还不饶:“得不得济另说,可姑娘的事……”
“急什么。”
吴老汉把烟灰磕了磕,“我先去打听打听,到底是哪家的后生。你也别声张,姑娘脸皮薄。”
吴婶子点点头,又朝灶间望了一眼,压低声道:
“那你快些打听,这丫头这几日魂不守舍的,我看着揪心。”
灶间里,吴梅子坐在灶前,手里攥着一根柴火,半天没往灶膛里塞。火苗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
小苇村的吴梅子,这一望就又望了五六日。
黑土坪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点种的妇人,覆土的老汉,浇水的半大小子,挑担的汉子,赶车的陈癞子——
她趴在墙头,目光在人群里一遍遍搜寻,从日出寻到日落,从这头寻到那头。
直到这黑土坪的地全部都下了种,就连这些干活的人也不多见了。
又下了两场雨,地皮湿透了,得,连浇水的人都不剩了。
她娘从院里走过,见她那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别望了,人家还能飞了不成?”
梅子脸一红,从墙头滑下来,嘟囔道:“谁望了……”
她低着头跑进屋里,心却还在墙头那边。
那后生到底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