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的烧荒,已经持续了好几日。
徐大河带着人,先清出丰登台东坡脚下一片地后,就从陈家洼北边一路往南推进。
隔火带越开越宽,烧荒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芦苇荡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烧过的土地焦黑一片,草木灰厚得能埋住脚踝。
铁柱和石头赶着骡车,每日往丰登台坡上送上一车灰肥。
那灰堆在竹棚边上,除去每日在用的,还是越码越高,高小兰专门腾出一间竹棚来装,还是险些装不下。
直到徐青青觉得已经足够用,喊了停,这才算罢了。
坡上的朱颜果苗,已经全部种下了。
二百座暖棚,一垄一垄,齐齐整整。
女工们每日清晨上工,头一件事便是看天。
晴天揭草帘,开通风口。日头落了或阴雨天,便严严实实盖回去。
几日下来,人人手上都熟了,不用吩咐,看一眼天色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汤氏蹲在棚里,手里攥着个小耙子,正给垄沟松土。她动作轻,一下一下,不深不浅,刚刚好。
旁边棚里,徐大妮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汤嫂子,你那棚苗咋样?”
“好着呢。”汤氏头也不抬,“今儿早上又蹿了一截。”
“我这里也是!”
徐大妮精神头十足,“这果苗娇贵是娇贵,可伺候好了,长得是真快。”
两人隔着棚说话,手里的活却没停。
小兰和文瑜每日拿着本子,在棚间通道里来回走。
每座棚门口停一停,探头往里看,有时还要进去细瞧,拿尺子量量株高,数数新发的叶片。
文瑜便蹲在垄边,把日期、天气、棚号、生长情况一一记录好。
自从坡上开始定植,每日女工们下工后,徐大河便上来,说要帮着守夜。
“小妹,这些都是你的暖棚,你的果苗,我得帮你守好。”
徐青青劝了几回,说不必,营地那边有守夜人,这边离得也不远。
徐大河不听,倔得很。
最后好说歹说,才变成文山、文远、文瀚轮流上来,铁柱和石头也跟着搭班。
防的倒不是人,这地方偏,人也少,主要是防着野物。
营地那边的守夜人守着帐篷竹棚,怕的是有野兽闯入伤人。
这边暖棚虽也结实,夜里还蒙着草帘,可也禁不住有野物偷偷跑来拱刨。
徐青青也说了,守夜可以,她这边另开工钱。
徐大河、文山都说不要,徐青青只一句“不要就别守了”。二人便不吭声了。
有人问,徐青青一家都在忙着做事,小兰和文瑜每日在朱颜坡上工做主管活计,那秀秀谁带?文石呢?
文石如今每日跟着他的黑蛋师弟,如今该叫徐怀安了,在村里帮着跑腿。
黑蛋比他大几岁,做事机灵,腿脚又快,文石跟在后头,一会儿往朱颜坡上找师父,一会儿往铁匠铺送话,一会儿去洼地那边传信,一会儿又跑到黑土坪找人。
文石今年才八岁,挣不了工筹,可每日奔波跑腿,乐此不疲,晚上回来脸晒得红扑扑的,饭都能多吃一碗。
秀秀呢,秀秀是高母带着。
顺带着她还管了文石和黑蛋的饭食。
高母以前不是没话。
她常劝女儿小兰,说家里有个厉害的婆母,你只管把婆婆伺候好,家里照顾好,相夫教子,这才是正理。
高小兰听着,也不辩,只是点头。
后来听说亲家成了大地主,有那么大片地不说,还在朱颜坡上开试验田,雇人去种,还把高小兰叫去做主管。
高母便改了话风。
她主动找过来,说要帮女儿带秀秀。
“小兰,你只管听婆母的,你婆婆可是个能人,你就算能学到十分之一,那也是你的造化了。秀秀交给我,你放心,保证少不了一根汗毛。”
徐青青知道这事,还专门上门去了一趟,也就是隔离帐篷。
拎了两包点心,一块布料,说是谢礼。
又跟高母说,秀秀几个在这边吃用,不能叫您老贴补,这是三份伙食费,您收着。
往后您帮着带孩子,也算一份工,就算在种植队上,我这边按月给您结算。
高母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看看自家的家底,想想将来要盖的新房,厚着脸皮点了点头。
徐青青这边就让小兰和文瑜,把徐大河文山这些守夜人和高母都归在种植队帐上,每月和女工们一起结算工钱。
小兰感激地望了婆母一眼,没说话,只低下头,目光落在本子上那一排新添的名字上。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这片试验田,她一定要种好,管好。
铁匠铺这几日也热闹得很。
铺子盖成了,青砖灰瓦,立在村口北边。门大敞着,里头工坊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牛铁匠带着栓子和石蛋,憋着一股气,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
头一把新式犁具,前几日就打出来了。
铁料是好铁料,淬火是淬了三遍的硬火,犁头宽扁,弧度平缓,犁身用硬柞木,接榫处加了铁箍。
牛铁匠把犁具扛到手里,掂了掂,又拿手指在犁刃上蹭了蹭,眼里冒着光。
黑蛋帮着带消息到营地,村长陈明青安排陈顺青和郑老栓带着人,把这头一把犁抬到洼地里去试一试。
朱颜坡下,洼地刚烧完的地块上,虽然已铺了层厚厚的灰,可底下的土是板结的生土,硬,干,一脚踩下去,鞋底陷不进半寸。
陈顺青这边套好牲口,扶稳犁把,一鞭子在空中抽响。
犁头切入土里,发出沉闷的“嗤——”一声。
他往前走了几步,扭头看。犁铧翻开的土,比老式犁翻得深,翻得匀,土块也碎得多。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郑老栓凑过来,也蹲下,看了看那土,又看了看犁铧翻过的垄沟,半晌没吭声。
“咋样?”陈顺青问。
郑老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只说了两个字:“好用。”
陈明青、徐青青、牛铁匠、钱老六都到了现场。
几个老把式蹲在地里,围着那犁具,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
“这犁头弧度再缓半寸,入土还能更深。”
“不行,再深了牲口拉不动。”
“那加长犁辕呢?力臂长了,省力。”
“加长了不好掉头,这洼地大,可行。搁在老家那地块小,使不上。”
牛铁匠蹲在一旁,听得仔细,一句也不漏。
他手里攥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
最后陈明青发了话:“先打十把出来,洼地这边等着用。边用边改,哪里不顺,再调。”
牛铁匠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快,栓子和石蛋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师父,咱真打十把?”栓子问。
牛铁匠“嗯”了一声。
“那得多少工夫?”
“工夫?”牛铁匠头也不回,“工夫有的是。地不等人的。”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又从铁匠铺里响起来,一直响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