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河吩咐一小队人留下,继续了望放哨,以防有余烬复燃。
其余人收拾家伙,跟着他往下一处地块走去。
走了半里,他和陈顺青、郑老栓停下来,重新打量这片洼地。
芦苇依旧密不透风,可地势比刚才那片更开阔些,四周也离坡脚更远。
“下个地块,隔火带可以再增宽五成。”徐大河道。
陈顺青也点点头:“有备无患。烧得痛快,也得烧得稳当。”
议定后,再次丈量好距离,落下地标,待最后一根竹竿往地上一插:
“动手!”
各队散开,钻进芦苇荡。镰刀挥起,落下,苇秆齐刷刷倒伏。哗啦啦的声响中,又一茬苇子倒了下去。
丰登台东坡,二百座暖棚静静伏在晨光里,等着人来。
天光大亮时,徐青青已经到了坡上。
她站在头一座棚门口,身后跟着文瑜、高小兰,还有种植队的妇人们。
用来放杂物的竹棚下,还堆着几样东西。
几只木桶用油布盖着,几筐草木灰码在边上,还有几捆用草纸裹得严实的植苗,一叠新编的草垫,外加不少小耙子、小铲子,一样一样归置得齐整。
那几捆植苗,是徐青青从空间里选出的适应本地土质气候,可秋种春收的草莓果苗。
小农具和木桶里的液态化肥,都是这批果苗配套的农资。
徐青青过了淮水后,每到一处集镇或县城停驻时,便到市面上询问搜集采买粮种、菜种、果苗等物,村里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如今拿出这些东西来,倒也不显突兀。
文瑜站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才翻了几页的种植手册,眼睛却往那几只木桶上瞄。
那桶她没见过。
今日早上装车时,她见那几只桶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桶口封着泥,泥上还盖着油布。
二哥嘱咐了一句“娘说是肥料,看好,别乱动”,便再没人靠近。
此刻那几只桶就搁在棚边,封泥还在,油布掀开一角,露出桶身暗褐的木纹。
徐青青走过去,弯腰掀开油布,手指在桶盖上叩了叩。
她又解开一捆果苗,取出一套小铲小耙,一样一样摆在面前,这才开口:
“先说说这肥。是我特意备的,果苗要长得壮实、不生病,全指着它。”
高小兰凑过来,也看了看那桶,没吭声。她认得这桶的模样,却不是农家常见的那种。
不是粪肥,不是沤肥,桶口封得严严实实,凑近了也闻不见什么味儿。
徐青青没多解释,只道:“这肥得兑水使。一桶兑三担水,化开了,浇在垄沟里。”
她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让每个人都能听清:
“定植的顺序记牢——先铺草木灰,再栽果苗,后浇肥水。灰要匀,肥要透。”
说着,她拿起那捆果苗,解开草纸,露出里头嫩绿的苗根。
“苗根不能晒,随栽随取。栽下去,土要压实,肥水要浇透。头三日早晚各看一回,蔫了的要及时补种。”
她又拿起小耙小铲比划了两下:
“这小农具是特制的,栽种、除草都使得上。垄沟宽窄按之前量的来,坑深浅,以埋住根颈为准。”
高小兰点点头,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后面刘婆子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啥肥?没见过呢。”
王婆子拽了拽她袖子,压低嗓门:“你个老婆子见识过啥?徐先生的东西,你管它啥。让咋使就咋使。”
刘婆子讪讪地闭了嘴。
徐青青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把手里的苗递给文瑜:
“今日我先教你们具体怎么栽苗定植。你们先上手,练熟了再分棚开始。”
文瑜接过苗,脆生生应了一声。
一号棚处,草帘和油布都卷了起来,三十几个女工围在暖棚周围,挨挨挤挤,蹲着的、半蹲着的,伸长脖子往里看。
徐大妮、汤氏几个跟着徐青青进了棚,小心站在中间的操作通道上,脚不敢往两旁挪,小心着不要踩到两旁的垄沟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徐青青手里动作。
垄沟从暖棚这头通到那头,垄背拍得平整,新翻的褐土泛着细润的光。
徐青青蹲在最前头那垄边上。
“都看好了,”她说,“今儿要做三件事,铺灰,定植,浇肥。顺序不能乱。”
她从脚边捧起一把草木灰,手从垄头开始,匀匀地撒下去。
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覆在褐色的垄背上,薄薄一层,不厚不薄。
“就这样,匀着撒,别太厚,也别露土。”
她把灰筐递给旁边的高小兰,又从筐里拿起一株苗。
“第二步,定植。坑挖两指节深。苗放进去,根须要舒展,不能窝着。”
她手指往垄背上比了比,用小铲轻轻挖开一个坑,把苗放进去,根须贴着坑壁散开,再把土回填,虚虚按实。
“株距七寸半,一垄八十株。每棚八垄,一共是六百四十株,不多不少。”
她又拿起一株苗,往前量了小半步,蹲下,挖坑,放苗,回土,按实。
一连种了五株,站起身,指了指垄边那桶兑好的肥水。
“第三步,浇肥。一株半瓢水,浇透就行。”
她提起木瓢,舀了半瓢,缓缓浇在苗根周围。水渗进土里,垄面留下一圈深色的湿印。
她放下瓢,目光扫过众人。
“都看清了?”
“看清了!”
“那好。”徐青青拍拍手上的土,“每人领五株苗,就在这棚里试种。种完我来检查,过关的再分棚下地。”
人群散开。高小兰把筐里的苗一株株分下去,一人五株。
文瑜蹲在棚角,本子摊在膝上,攥着炭笔,记录那些蹲下去的背影和对应的垄数、株数。
日头又升高了些。
一号棚里,三十七个人占满了八垄地,一人一小截,蹲着,埋头干活。
刘婆子蹲在棚角,手里攥着苗,挖坑挖得小心翼翼。
挖两下,拿手指比一比,再挖两下。
旁边王婆子凑过来瞅了一眼,压低嗓门:“你这坑挖得也太慢了。”
“慢点好,”刘婆子头也不抬,“徐先生说了,要心细手轻。我手重,得慢着来。”
汤氏种得最快。
五株苗,五个坑,挖坑,放苗,回土,按实,一气呵成。
她种完最后一株,直起腰,看着垄上那五株挺得直直的苗,没吭声,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田小桃蹲在她旁边,还在跟第三株较劲。坑挖深了,添点土,又浅了,再挖挖。汤氏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坑底。
“再挖半指。”
田小桃点点头,照着她说的挖下去。
徐大妮手快,五株苗种完,扭头看旁边的赵小棠。
赵小棠还在种第四株,手底下稳稳的,不紧不慢。
她闺女陈大丫蹲在另一头,种得比她还慢,每一株种完都要回头看两眼,生怕歪了。
徐二嫂蹲在垄中间,手底下也快,五株苗种完,她直起腰,往前后看了看,又蹲下,把第一株根周的土又按了按。
林杏娘手下稳当,五株苗按要求一步步做下来,栽得正好,既不是最快的也不是最慢的。
胡大嫂嗓门大,一边种一边念叨:“七寸半,七寸半……这得多长?我这眼力怕是不准……”
她闺女钱小妹蹲在她旁边,小声提醒:“娘,你往前挪了,那株离上一株才六寸。你照着你的鞋,量上一只鞋底长就差不离了。”
“对!鞋底长,这回我就有准儿了!”
胡大嫂低头看了看,又比了比,小心地挪了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