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寿继续念过。
“盘龙谷”——有人说太气派了,咱庄稼人压不住。
陈常寿把不行的几张淘汰出局,又捡起一张:“陈家洼——中间那片洼地,有人直接就叫这个。”
有人笑出声:“这名儿也太直白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直白才好!一听就知道是咱陈家湾的地方,外人想来还得掂量掂量。”
众人哄笑起来,倒也没人出声反对。
陈常寿把这张也收了,拍了拍面前那一堆纸条,抬头看看天色。
暮色已经沉下来,剩下的纸条还有几十张,他拍了拍那一堆,笑道:
“今儿夜里就念到这儿,先定了这几个,大伙儿议议,中不中?”
“中!”
“丰登台好!”
“青云岭也好!”
“黑土坪实在!”
“陈家洼——咱陈家湾的洼地,就该叫这个!”
众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说“不中”的。
老族长陈常福拐杖墩地,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北丘叫青云岭,小名青石岭。西丘叫丰登台。洼地叫陈家洼。外围新开的那片黑土地,就叫黑土坪。往后大家说话,也有个准地方。”
篝火又噼啪响了一阵。
牛娃趴在爹爹怀里,已经困得眼皮打架。听见大人们喊好,他又睁开眼,迷迷糊糊问:
“爹,咱家在哪?”
陈癞子低头看看,又将儿子往怀里搂了搂。
“咱家在陈家湾。”他说,“在丰登台下头,在陈家洼边上。”
牛娃眨眨眼,似懂非懂。他望了望眼前那片黑沉沉的土地,又望了望远处那座在星光下显出轮廓的丘陵。
“丰登台……”他喃喃念了一遍,脑袋一歪,在爹爹怀里睡着了。
篝火渐渐燃成暗红的余烬。
人们三三两两散去,低声说着今夜定下的那些新名字——青云岭、丰登台、陈家洼、黑土坪。
名字被反复念叨着,记熟了,也记住了念着它们时心里的那点热乎劲儿。
说着说着,话头又转到地里去。
外围那片黑土坪,开出来马上就能下种。
丰登台东坡的要种新作物的试验地,陈家洼那片苇荡,正待烧荒开垦。
还有村里将要起的那些青砖瓦房,其中也会有自家住的。
活计多,工筹多。往后有的是活干,也有的是钱挣。
新名字,新房子,新盼头,都在眼前了。
文瀚跟在母亲身后往自家那处帐篷回去,脚步不紧不慢。
他抬眼望向远处,星光底下,北丘那道山脊线静静地卧在天边。
青云岭。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耳边忽然响起母亲的声音:
“书院的事,回去咱们就筹划。”
他扭头看去。徐青青走在他身侧,目光也望着北丘的方向。
翌日,天刚蒙蒙亮,陈家洼的芦苇荡里已有人影晃动。
徐大河站在丰登台东坡脚下,手里攥着一捆短竹竿。
他眯眼往洼地里望了望,芦苇密密匝匝,比人还高,梢头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今日带着十队人马的烧荒队伍过来,足足一百多号人。人人镰刀、柴刀都别在腰后。
“先清理出防火带。”
徐大河道,“从这边儿开始,由北向南,每隔半里开一道防火带,宽三尺,深一尺。苇子割净,土要挖透。”
他朝前走了几步,每隔半里便插下一根竹竿做地标。陈文元、陈顺青、赵屠户、王大勇、陈文山五位队长各带两队人马,按地标分段站好。
“动手!”
第一排人钻进芦苇荡,镰刀起落,苇秆齐刷刷断倒。
后头的人跟着把苇子拢成捆,麻绳一扎,扛上肩就往外走。
妇人们跟在后头,把散落的细苇捡拾干净。
青壮们抡起锄头,刨开苇根,掘松泥土,一尺深的防火带一点一点挖出来。
半大小子们两人一组,扛着苇捆,深一脚浅一脚往东坡脚下运。
那里停着几辆骡车,装满一车便顺着谷口拉回营地。
营地那头也没闲着。
运回的苇捆被解开,妇人们围着挑拣,韧长的留着编苇席、打草垫。
稍次的拢一边,给牲口过冬嚼用。剩下的碎叶烂秆,还可以送到肥坑堆肥。
日头渐渐升高,第一条防火带挖通了。
清点所有人手,保证人员都站在隔火带上,水桶、麻袋、湿土都备在手边,徐大河朝陈文元点了点头。
“点火。”
火把探进芦苇根部,干燥的苇叶触火即燃。
火苗先是贴着地皮窜,很快便顺着苇秆往上爬,呼呼作响,顷刻间烧成一片。
浓烟滚滚,顺着风势渐渐朝东南铺开。
这洼地之前并没有人烟,周边又被江岸和丘陵环抱,里头的火出不去。要比外围的黑土坪更好烧荒。
当初外围草甸烧荒时,那是严防死守,慎之又慎,既要防着火星飘到营地、帐篷,还要顾及不要殃及邻村。
如今这里只需看好隔离带,盯紧风向,保证人手都在上风头,便能放开手脚大片地烧。
火舌舔过之处,苇秆蜷曲、炭化、倒塌,厚厚的草木灰一层一层铺在地上。
还不到晌午,东坡脚下这片地便烧净了。焦黑的土地敞开来,灰烬厚得一揸探不到底。
文山蹲下身,伸手插进灰里,烫得缩回手来。
“这灰可真厚。”
徐大河咧嘴笑了:“厚才好。你娘那边不是正等着肥么?”
他转身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铁柱!石头!”
两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钻出来。
徐铁柱十七八岁,生得壮实。徐石头十五,瘦是瘦些,手脚却利索。
“你俩跟着文山,就这坡脚下的灰,用筐装好。
骡车正好空下来了,送到坡上试验田去,别耽误。”
“哎!”
三人齐声应了,拎起筐就往灰堆那边跑。
徐大河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望了望东坡上那一片齐整的暖棚,嘴角扯了扯。
这片洼地也有小妹的一份,如今烧下来的草木灰,紧着她那边的试验田先用,肥水不流外人田,再合适不过。
他想着,晚上得去问问小妹,这一车可还够用,明日要不要再多送一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