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队伍继续沿小路前行,地势缓缓起伏。
日头渐高时,前方道路逐渐平坦宽敞起来,终于出了小径,也顺利绕过了官塘驿,队伍重新踏上了夯土坚实、路面宽阔的官道。
大路上,往来的行人车马也明显多了起来。
行至午后,绕过一片长满松树的低矮山丘,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官道尽头。
城墙以青砖砌就,不算如何巍峨高大,比之固镇矮了不止一头,但城楼飞檐,雉堞连贯,在秋日晴空下自有一种历经风雨的沉稳气势。
城门洞开,上方石匾刻着两个大字——盱眙(xu yi)。这里便是泗州的州治所在盱眙城。
城门外拒马森严,身着号服的兵丁持矛肃立,对入城的人车逐一盘查,门前已排起不短的队伍。
陈家村众人在离城门尚远处缓缓停住。
徐青青下了骡车,行至队首,对陈明青道:“村长,让队伍在此稍候。我带小川和癞子先去前面,看看盘查的章程。”
陈明青望了望城门方向,点头道:“小心些。”
徐青青带着郑小川和陈癞子,三人离开车队,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尚未走近,便见城门处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名兵丁分开排队的人群,一个穿着体面绸衫、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青衣小帽的伙计,快步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迎了过来。
那中年男子目光在徐青青三人身上一扫,尤其在徐青青面上停留一瞬,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趋前几步,拱手作揖:
“敢问,可是豫州来的徐先生?”
徐青青脚步微顿,神色平静如常,颔首道:“正是。阁下是?”
“在下姓周,忝为盱眙城大丰商行掌柜。”
周掌柜笑容更盛,语气热络:“奉东家与九管事之命,在此恭候徐先生与贵村队伍多时了!”
九管事,还有徐先生您的兄长徐爷,此刻正在城内商行等候。特命在下前来接引。”
大哥来了?!徐青青心中蓦地一紧,随即涌上一股暖流,面上却依旧沉稳,只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光彩。
她这两位半路来的娘家兄长,对她都是真心照拂。对于徐大山这位脾性耿直、总记挂着她的大哥,她心底一直存着份挂念。
她回头对郑小川低声道:“小川,速回去禀报村长,有人接引,可整队前来,准备入城。”
“是!”郑小川听得明白,虽不知这大丰商行是何来路,但徐先生的大哥他是知道的,脸上也不由露出喜色,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飞快跑回。
周掌柜侧身引路:“徐先生,请随我来。
当陈家村大队车马缓缓行至城门前时,周掌柜已与守门的队正交涉完毕。
那队正验看了陈明青递上的一叠盖有官印的路引文书,又瞥了眼周掌柜恭敬递上的商行名帖和一小锭“茶钱”,脸色和缓,只简单清点了下车马人数,便挥手放行。
队伍顺利穿过城门洞,进入盱眙城内。
城内街道宽敞齐整,青石铺路,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商旅络绎不绝,虽不及宋州、固镇繁华,却也透着一州府城应有的规整与生气。
徐青青并未多看城内繁华,只匆匆嘱咐陈明青:“村长,队伍安置之事便托付于你,放心随商行伙计去便是。”
说罢,便带着文瀚、文远,随着周掌柜快步离去,前往大丰商行去见甲九与徐大山。
陈明青定了定神,招呼着队伍,跟上那两位候在一旁、眉眼机灵的商行伙计。
一行人并未在热闹的主街停留,而是拐入了较为清净的街巷。
青石板路变成了夯土路,两侧多是青砖灰瓦的民居院落,门户紧闭,偶有孩童嬉闹声从墙内传来。
最终,队伍在城东一处宅院前停下。
门面不甚张扬,黑漆大门略显斑驳,两侧是粉刷过的青砖院墙,看着有些年头。
“就是这里了,诸位请进。”伙计上前推门。
大门沉重,陈文元与另外两名青壮村民也上前帮忙,合力才将两扇厚重大门“吱呀呀”地完全推开。
院子极其阔大,迎面是宽敞的前庭,青砖铺地,打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屋舍众多,虽不算崭新,却窗明几净,桌椅箱柜一应俱全,甚至连床上都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
后院专门辟出的牲口棚宽敞结实,角落里整齐堆放着铡好的草料和成袋的豆子,皆是上好的食料。
西侧一间独立的大灶房,泥坯砌成,屋顶开有排烟口。
里头砌着三口大灶,铁锅锃亮,锅盖靠在墙边。碗橱里摞着粗瓷大碗,水缸里清水满溢,瓢勺俱全。
墙边的矮缸里,白米堆得冒尖,旁边的面瓮,也满满当当。
架子上,油罐、盐罐、酱醋瓶子排列整齐,墙角柴火也堆得老高。
“这……这简直像是提前给自家备的年货……”
众人正惊讶于这周全的准备,两个伙计又推着一辆板车进来,车上满满当当装着还带着泥的新鲜菜蔬、成扇的猪肉、整笼的活鸡活鸭,以及好几筐鸡蛋。
陈明青看得眼皮直跳,连忙上前拦住:“这、这如何使得?太破费了!我们能有个地方落脚已是感激不尽,这些万不敢收!”
那伙计却笑容可掬,语气恳切道:
“村长切莫推辞!掌柜早有严命,务必要招待周全。这些不过是些日常吃用,不值什么。贵村远道而来,辛苦备至,正该好生补养。您若执意不收,反倒叫我们底下人难做,无法向掌柜交代了。”
说罢,不等陈明青再开口,已将板车稳稳撂下,转身快步出了院门。
陈明青被他这番话堵住,眼看伙计头也不回地跑了,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站在原地,一时呐呐无言。
他低头看看满车丰盛的物料,又望望这收拾得妥妥帖帖的院落,心里那面鼓却敲得更响了。
这盱眙城的商行,与青娘究竟是何等渊源?竟周到至此,厚待如此?
陈癞子此时凑了过来,瞅着那一车油水充足的吃食,满眼放光,搓着手道:“村长,这些好东西,我帮您搬到后头灶间去吧?省得搁这儿招苍蝇……”
“去去去!”陈明青没好气儿地瞪了他一眼,“就知道惦记吃!这些东西,等徐先生回来,问过再说。好好把你大门外的岗哨站踏实了,要是出了纰漏,看你们队长不抽你!”
陈癞子缩缩脖子,嘿嘿笑着退开了。
陈明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转身喊来大儿子文元,低声嘱咐:
“你带两个稳当人,先把这车东西看住了,谁也不许动。一切等徐先生回来定夺。”
交代完,他这才定下神,先去张罗人员屋舍的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