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天色刚亮,三处相临的院落里已有了窸窣轻响。
众人利落地收整行装,套好车马,将借住的院子洒扫干净,结清了房钱,与再三道谢的店家们作别。
随即按小队排成熟悉的队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尚未完全苏醒的马坝集,拐上了昨日议定的那条东南向小路。
路是乡间土路,不算宽阔,仅容两辆骡车并行。路面被夜露润得微湿,车马行过,只留下浅淡的辙痕。
小路两旁,俱是村落与农田,景色已与北地大不相同。
放眼望去,不再是平坦无际的田地或旷野,地势有了柔缓的起伏,田亩便依着这起伏,一层层、一叠叠地铺展下去。
低洼近水处,是一片片抢种的荞麦。
暗红色的细秆顶着嫩绿的三角叶,在晨风里漾开柔和的波浪,那是水退后与天争时的盎然生机。
稍高的缓坡地上,则种着一畦畦豆类。
黄豆架爬得密密实实,阔大的叶片底下,已坠着毛茸茸的初生豆荚。
旁边的绿豆田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小花,伶仃可爱。
坡地更高处,还有整整齐齐的菜畦,菘菜、萝卜的叶子肥厚舒展,承托着晶莹的露水,绿得发亮。
虽已近深秋,但此间气候显然更为温润,草木尚未见枯黄,仍保持着蓬勃的生机。田间劳作的农人身影不少,俱是默默躬耕。
虽已近深秋,但此地气候温润,草木未见多少萧瑟,反而长势喜人。田间劳作的农人身影不少,俱是默默躬耕。
以前一直紧紧坠在队伍后面的流民小队,今日被安置在了队伍中,位置就在徐青青所在小队的前面。
从此再也不怕跟不上,或者被落下了。小队里,人人脸上都带着股与往日不同的神气,腰背挺直了,步子也迈得又稳又实。
于老汉驾着村里奖励他家的那辆骡车,不紧不慢地行在队伍中间。
骡子健壮,毛色油亮,拉着车子走得极稳。车架上铺了一层干草垫子,于婶就坐在上头。车辕另一边,坐着腿脚不便的牛叔。
牛叔着实羡慕于老哥夫妇,摸摸车辕光滑的木头,又伸脖子瞧瞧前头那骡子,终于忍不住啧啧叹道:
“于老哥,你这骡子是真不赖!这之前还是我修补的蹄铁,瞧这身架,这蹄腿……年岁不大,正是出力的时候。这车也扎实,榫卯严实,跑起来不带响的。”
他嘿嘿一笑,声音里满是羡慕,“往后啊,于老哥你这日子算是稳当起来喽!”
于老汉手里挽着缰绳,闻言,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眼里却有些泛潮。
他回头望了一眼车上好好坐着的老伴,喉头动了动,才哑着嗓子道:“是啊……稳当了。”
他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田垄,声音低了下去:
“想当初,你嫂子被那桅杆砸伤,瘫在船上。船主嫌我们是累赘,直接赶了下船……
我俩大半辈子都在水上漂着,离了船,真是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能去哪儿,能干啥。”
他顿了顿,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背着她,跟着逃荒的人瞎走,躲洪水,上山岗。
为了找个干爽的洞子能让你嫂子躺平,稀里糊涂进了‘收尸队’……
那时候心想,我们这两把老骨头,指不定哪天就填了哪道沟,喂了哪只野狗。谁曾想……”
谁曾想,竟因此与陈家村结了缘。谁曾想,那点操船的老本事,还能带着这么多人闯过滔滔淮水。
谁曾想,漂了大半生,临了竟成了他曾经最羡慕的陈家村人,有了车,有了粮,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和归宿。
于婶坐在后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老伴的背,无声地安慰着。
她缓过那股心潮,抬眼看向跟在车旁的王婆子和刘婆子,便招呼道:“两位妹子,上来坐会儿歇歇脚吧?车上还能挤挤。”
王婆子连忙摆手,脸上笑出密密的褶子:
“不用不用,这才走了几步路,不累!于嫂子你身子才将养好些,快坐稳当!”
她拍了拍自己还算硬朗的腿脚,“等晚上落了脚,我去挖野菜,顺道给你家这宝贝骡子割些嫩草回来!”
刘婆子也附和:“就是就是!我们俩老婆子,别的干不了,挖野菜,割草料还是行的!”
走到下晌,日头有些晒人,两个婆子终究被于婶连劝带拉地上了车。
当初在狼山岗那处洞里整天躺着,这两位也曾伸出过手照应她,这份情,于婶心里一直记着。
三人挨坐着,车轱辘吱呀呀地转,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王婆子望着前头长长的队伍,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身旁的人听:
“我呀……是被儿子媳妇丢下的。那日早上醒过来,路边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锅、碗、干粮、行李,都没了影……我知道,我是拖累。他们带着我那小孙儿逃命,也不容易。”
她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认命后的平静,“没成想,我这把都快散架的老骨头,一路拖拖拉拉没死成,到这儿了,还有人肯收留,还……还给我发铜钱”
刘婆子静静地听完,也接口说,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我家……就剩我一个老不死的了。老头子、儿子、媳妇、小孙子……都没挺过来。就我命硬,阎王爷撵了几回,不肯收。”
她看了看王婆子,又望了望前后沉默行进的队伍,“咱们得惜福。只要跟紧了村里,守规矩,肯出力,往后……总有个指望。怎么着,也比孤零零一个人烂在野地里强。”
两个老婆子的话,轻飘飘的,散在单调的车轮声与脚步声里,也悄悄渗进听见的人心里。
当晚,队伍宿在一处背风的缓坡上。
无城无镇,依旧幕天席地,可当篝火一堆堆燃起,瓦罐吊在火上咕嘟着热腾腾的菜粥,众人围坐,低语交谈,气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踏实。
王婆子和刘婆子果真趁着天光未散时,在坡地附近寻了些肥嫩的野草,捆了两大捆回来,仔细喂给了于老汉家的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