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十几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水湾中那两艘静静泊着的大船。
“真有……两艘大船!”
郑小川头一次近看如此大型的船只,忍不住低呼起来,脸上满是震撼和惊奇。
于老汉夫妇和黑娃几人也已过来,老两口此刻正激动地围着两艘船打转,尤其是那艘渡船,于老汉指着船帮,眼睛发亮:“好船!瞧这木料,这钉法……真是好船!”
徐青青打断众人的兴奋:
“于老哥,于大嫂,劳烦你们带人上船仔细检看,特别是舱底、舵板、桅座,有无损坏、漏水。
王大勇,你带三人到船场外围警戒四周。”
“小川、癞子,你们回去林地边缘,咱们队伍扎营处,通知大部队速速赶来。”
待大家各自领命而去,徐青青才转向被丢在工棚的那四个俘虏。
徐青青示意赵屠户,先弄醒其中两个,正是先前争吵中,最不对付的那两个。
赵屠户提起一桶刚从水湾打上来的凉水,哗啦浇在两人头上。
那两人一个激灵,呛咳着醒来。
眼神先是茫然,随即看到眼前手持一把杀猪刀,面色沉冷的赵屠户,旁边还有个神色平静,衣着普通的妇人,二人顿时挣扎起来,喉间发出呜呜声。
徐青青示意赵屠户先取出二人口中木条。
木条一离口,那个声音粗嘎的第二人便破口大骂:
“直娘贼!你们是哪路的?敢动爷爷们!知道我们是谁吗?唔……”
他话未说完,赵屠户手中尖刀已迅疾刺入他大腿外侧!不深,却足以让剧痛炸开。
不等那第二人惨嚎出口,赵屠户又把木条猛地塞了回去,那粗噶汉子顿时疼得整张脸扭曲变形,青筋暴起。
徐青青面色未变,只看向另一边,是那个声音尖利的第一人。
他方才也张口欲骂,只不过这次被粗噶声音抢了先。
此刻他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张大的嘴巴也忘了合拢,只剩下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看着同伴腿上汩汩冒血的伤口。
“你们是什么人?抢船要做什么?”徐青青问,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硬的杀意。
尖利嗓音哆嗦着,有些语无伦次:
“我、我们是兖州过来的……流、流民!听说南边富庶,好活人,就、就想找船过河……去南边讨生活……”
徐青青听罢,点了点头,“说的不错。”
说着,竟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二两的雪花银,随手丢在那第一人身前的地上,“赏你的。”
银子落地,发出轻微的闷响。
徐青青却已转向赵屠户,眼神示意。
赵屠户大手一伸,将塞在第二人口中的木条再次扯出。
那粗嘎嗓音的汉子,见身旁同伙面前那锭明晃晃的银子,也顾不得惨嚎,冲着得赏的同伴嘶声道:
“别听他放屁!我们是兖州‘顺天义军’的人!上头派我们过来找船的!你这软骨头!见钱眼开!”
他话音未落,旁边的第三人也悠悠转醒。
刚恢复意识,恰好听到同伴泄了底,顿时急了,呜呜猛摇头,使劲用眼神示意。
赵屠户索性将他口中木条也扯了。
这第三人喘匀了气,一把沉稳的声音对那粗嘎汉子低吼:“不能说啊!蠢货!头儿千叮万嘱,不能惊动旁人,要悄没声把船弄回去!你、你这张嘴……”
第二人疼得龇牙咧嘴,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梗着脖子骂道:
“那凭什么扎我大腿,不扎你们的?!他说瞎话还得了赏银!”
他用下巴恶狠狠地指向旁边盯着银子,笑容僵在脸上的第一人,“这公平吗?!啊?!”
徐青青饶有兴味地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内讧场面。
她索性对赵屠户道:“把剩下那个也弄醒,听听他怎么说。”
最后那个阴恻恻声音的第四人被拍醒,口中木条取出后,他默默看着眼前一幕,竟叹了口气。
这人倒也光棍,哑着嗓子道:
“几位好汉,看来也是想渡河。实不相瞒,我们是‘顺天义军’派出来的。如今北面形势大好,义军声势浩大,正是用人之际。
几位好汉有身手,现下又有船,何不一同加入?共谋前程富贵,岂不强过当流民逃荒?”
他居然开始招揽了。
另外三人听他这番话,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第二人怒目而视,觉得这阴恻恻的人骨头更软。
第一人个则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地上的银子,似乎在权衡哪种“富贵”更实在。
第三人则是一脸“完了,全完了”的绝望。
徐青青听着这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推诿、甚至招揽,心下顿觉荒谬。
也不知那“义军”头目是无人可用,还是本就乌合之众,竟派了这么四个毫无默契,稍遇压力便互相撕咬的货色出来办此要事。
又是一番审问下来,这四人虽互相抖落得干净,但确实都是底层的喽啰,所知有限。
他们奉命在淮水北岸沿线“寻访”可用船只,具体找到后如何联络、接应,大军有何进一步动向,一概不知。
找到这船场也是歪打正着,从某个曾在此干过活的老船工口中逼问出地点。
摸进来后发现只有几个留守的工匠伙计,遭到抵抗,索性杀了干净,正为谁该负责开船而争吵不休,完全没想过善后或隐蔽。
徐青青见再也问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便不再浪费时间。
她上前一步,弯腰从泥地上拾起那锭雪花银,用袖子随意擦了擦,重新纳入袖中。
转身,对赵屠户道:“把他们挪到那边废料棚里,捆牢些,嘴堵严实。留两个人看着。”
赵屠户早就被这几人吵得额角青筋直跳,闻言立刻大手一挥,如同收拾几捆聒噪的柴火,将这四个还在互相瞪眼、兀自不服气的俘虏拖走。
木条重新塞回他们嘴里时,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
天色愈发向晚,林间光影朦胧。
料场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车轮声、压低的催促声。
陈明青领着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众人穿过那扇洞开的栅栏木门,涌入这片临水的船场。第一眼便被水湾中那两艘并排泊着的船只吸引。
“船!真是大船!”
“老天爷……还是两艘!”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
待看到被捆作一团的四个俘虏和工棚方向隐约可怖的景象,惊叹又化为沉默与紧张。
陈明青快步走到徐青青身边,看了眼水湾,又看了眼俘虏,压低声音:
“青娘,这……这船是有了,可这……这些人……还有那边……”
他眼神示意着工棚,额角似乎有冷汗要渗出来,“咱们……咱们这可是……”
后面“良民”两个字在舌头底下滚了几滚,愣是没好意思说出来。
徐青青看懂了村长脸上那“这局面怎么看都不太像良民该有的”表情。知道村长是误会了。
“村长,你放心。” 她语气坦荡,“咱们的人,从头到尾,可一个人都没动过。”
她把“一个人都没动过”几个字,重点强调。
陈明青先是一愣,眨了眨眼,随即像是被点醒了什么,脸上那纠结的神色瞬间松缓了大半,连连点头:
“对,对!没动过,咱们肯定没动过!咱们是……是来寻船的,正好碰上了,是吧?” 他努力想把话圆回来,找回一点“良民”的底气。
徐青青不再多言,只将郑小川和陈癞子喊来与众人详细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