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忍冬藤,眼前豁然开朗。
林地边缘,是一排用粗大原木钉成的栅栏围墙,高约一人半,缝隙甚宽,轻易便能窥见内里。
栅栏内是一片开阔的料场。
杉木、松木、樟木的板材,桐油、麻丝、石灰等物料,不太齐整地堆在料棚下。
各式斧凿锯刨等工具,散落在木墩、长凳旁。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香、桐油味和炭火气,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更里面传来。
徐青青目光扫过,寻了一处缝隙较宽的木栅,侧身无声地挤了过去。脚踩在散落的刨花上,几不可闻。
她矮身躲到一处高大的杉木料堆后,小心探看,凝神细听。
工棚方向,有压低的争吵声传来,语气焦躁而不耐。
“……怎么都杀了?人死了,谁来开船?!”一个粗嘎的嗓音道。
“我怎么知道!我不杀,死的就是我了!”
另一个尖利些的声音反驳,带着后怕与蛮横,“头儿只说要船,又没说要人!”
“先别吵了!”第三个声音喝止,显得沉稳些,“人都死透了,再吵有个俅用?”
第四个声音阴恻恻地响起:“行啊,人是你杀的,到时候你来开船。”
“你没杀吗?!”尖利声音立刻反击,“那边那两个,脖子上的口子可是你抹的!这会儿装什么蒜!”
徐青青心下了然。
看来是另一伙来找船的,与船场的人冲突,下了死手。听动静,应是四人。
她不再停留,借着料堆和散落木材的掩护,弓身从工棚侧面快速绕了过去。
眼角余光瞥见工棚门口地上倒伏的模糊人影,深色衣物上浸染着大片更深暗的痕迹。
她移开目光,加快脚步。
前方是架在水边的船台,木架空空,只固定着一艘尚未完工的小船骨架。
再往前,水面陡然开阔,一片静谧水湾映入眼帘。
徐青青精神一振。水湾里,果然泊着船只!
一艘体型颇大的平底货船靠在简易码头边,船身黝黑,桅杆光秃秃的。旁边还系着五六条舢板和小筏子。
她心中迅速评估,一艘大船,加上这些小船,远远不够。
工棚那边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似乎为了谁该负责开船而互相推诿指责。
徐青青站在水湾岸旁,两手搓搓哈了口气。
看来,终究还是要用上那“无中生有”的法子了。
她凝神静气,意识沉入空间。两艘渡船就静静停在那里。
她心念锁定其中一艘,默想着水湾此处的景象、深度……
“出。”
念头微动,似有无形涟漪荡开。
下一瞬,水湾靠近外侧的水面无声无息地凹下去一大片,旋即被巨大的船底填满!
“哗啦——”
一声远比想象中轻微的入水声响起,水波静静荡漾开来,推得周围的几条小船,也轻轻摇晃了几下。
一艘中型渡船,已然稳稳泊在了水湾之中。
船已入水,徐青青便不再停留,迅速转身,就近寻了处木栅的缝隙,侧身一闪,挤了出去。
回到小队潜伏之处,徐青青低声将船场内所见,简单说了一下。
众人听闻船场遭了劫,皆面露惊怒,待听得竟有两艘大船可用,又惊又喜。
徐青青未多加解释,低声快速布置起来:“分头进去后,先制住那四人,要活的。下手利落些,莫要惊动旁的。”
她目光扫过众人,“明白?”
众人重重点头。
一行人跟着徐先生悄然来到船场外围的木栅栏边。
徐青青轻车熟路,再次寻隙挤了过去,郑小川与陈癞子则手脚并用,轻巧地攀上栅栏顶端,一个翻身,便无声落地。
赵屠户太高大了,怕翻墙动静太大,他领着其他人,顺着于老汉夫妇指引,沿着栅栏根部的阴影,快速移动。
不过数十步,便见到一扇栅栏门。
黑蛋也寻了栅栏缝隙,先侧身挤过去,摸到门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门栓抬起、挪开,最后轻轻抽离。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门外的赵屠户等人,立刻鱼贯而入,迅速在门内散开,隐入料堆的阴影里,与先一步进来的徐青青四人遥遥呼应,对工棚方向形成了松散的包围。
料场内,血腥味混杂着松柏香樟的味道扑面而来。
工棚那边已无争吵声,但水湾方向传来隐约的人语,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徐青青打了个手势,郑小川和陈癞子立刻会意,三人借着料堆和散乱工具的掩护,快速而小心地向水湾方向摸去。
后面,赵屠户让几人带着于伯于婶和黑蛋留在原地,他则带着四人悄悄跟上前去。
绕过一处堆满刨花的角落,水湾和那段简陋的栈桥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那先前的四人,果然已不在工棚内。
此刻,他们正排成一溜儿,站在栈桥尽头,背对着料场方向,全都伸长了脖子,望着水湾中的船只,脸上露出惊愕与茫然,嘴巴不自觉地张着。
水湾中,原先那艘黝黑的大货船旁,赫然多出了一艘渡船!
两艘大船并排泊着,几乎占去了半个水湾。
“……刚刚可没有啊!”四人中一个瘦高个揉了揉眼睛,声音尖利,满是不可置信,“明明只有一艘大船!”
“哼,你眼花了吧?”旁边第二个人,声音粗噶地嗤笑道,“再不就是眼瞎了。这船不一直在这儿?”
“别吵了!”第三个人,声音沉稳,此刻也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我记得……方才看来,确实是一艘大的,并着那边三四只小的。”
“谁说的?”第四人眼神游移,声音却阴恻恻的,“我一直数着,明明是两艘大的并排泊着!”
四人就站在水湾边的栈桥上,对着凭空多出来的渡船指指点点,争论不休,背对着料场方向,浑然不觉身后鬼魅般靠近的人影。
徐青青一挥手。
郑小川和陈癞子从斜后方猛扑而上!赵屠户也带着人从另一侧疾冲而出!
那四人听得身后破风声,惊觉回头,还未及呼喊或拔刀,便被数双有力的手臂狠狠掼倒在地,后颈、脑后遭到重击,闷哼几声,眼前一黑,顿时瘫软不动。
“捆结实,嘴堵上。”徐青青下令道。
众人手脚麻利,就着工棚里找来的麻绳将这四人捆成粽子,又捡来地上随处可见的木条木块,紧紧塞入口中,拖到了后面的工棚角落。
从暴起发难到四人全被制服,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栈桥已重归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体和岸边的微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