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盘很快扎了起来。
车围成阵,行李归置妥当,篝火陆续燃起。
白日寺庙前那一幕,此时早已被陈家村人抛诸脑后,营地里众人埋着头,各自做着手头的活计。
后面流民群里的牛叔,刚一歇下,顾不得像别人一样去附近挖野菜。
他快速抹了把脸,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便一瘸一拐地来到陈家村营地外。
值守队员得了村长的嘱咐,见是牛铁匠过来,直接带他进了营地。
牲口圈旁,杨老汉早已牵过两匹蹄铁磨损厉害的骡子等着。
牛叔先打了声招呼,然后蹲下身来,就着将暗未暗的天光,仔细查看蹄子状况。
又从一旁备好的工具堆里,摸出块磨刀石,就着水囊里的水,一下下打磨起锤头和锉刀。
金属摩擦的“嚓嚓”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做活时整个人都沉了进去,眉眼低垂,嘴角抿成一条专注的线。锤子敲在蹄铁上的叮当声节奏稳定,越做,手上越稳。
钱老六带着两个后生,正挨个检查队伍的车辆,手里的小锤不时轻敲车轴,侧耳细听回音。
遇到松动的榫卯或磨损的捆绳,便就着火光,从腰间皮囊里掏出工具,叮叮当当地修补加固起来。
徐大河正与巡夜的小队交代事项,伸出手,在渐暗的天色下,点划着坡地周遭几处豁口与背阴的坡坎,“这几处,夜里经过时多留神,耳朵也放尖些。”
另一头,几个村民也想去营地外那片灌木丛里寻些浆果,求到了村长这里。
村长陈明青正抬手点人:“文元,你带两个人跟着,别走远,天擦黑前务必回转。”
营地里人影绰绰,各司其职,一切瞧着与往日并无不同。
徐青青则在营地内外例行巡查。
她的脚步在经过牲口圈时,顿住了。
郑老栓正忙着给牲口添草料,可槽边的牲畜却都有些反常。
一匹花斑骡子不停地刨着前蹄,硬土生生被刨出一个浅坑。
旁边的驮马甩着头,鼻息粗重喷吐,不肯安静吃草料。
就连那头向来最温驯的青骡,此刻也频频抬头,耳朵不时转向四方,像是在警惕什么。
一旁,牛叔正给一匹黑骡修蹄,那骡子却不肯配合,总想抽回蹄子,害得牛叔不得不让杨老汉用力拽紧缰绳。
“今儿这是咋了……”牛叔嘟囔着,手上动作却不敢停。
徐青青眉头微蹙,转身走向自家车子。
车辕旁的竹笼里,那两只母鸡也十分反常,此时在笼子里扑棱来扑棱去,咯咯叫个不停,羽毛都炸开些。
家畜对周遭环境的感知,往往比人更敏锐。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到营地外围的土坡上,屏息凝神,极力朝四面望去。
暮色四合,远山已成深黛色的剪影,近处灌木丛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目光所及,并无野兽踪迹,也未见任何可疑的人影移动。
她凝神细听。
风声,虫鸣,远处流民营地的交谈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可不对。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泥土、干草、烟火的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光是血腥,还有某种潮湿岩土混合着腐败植物的味道,从他们今日来时的西北方向,随风断续飘来。
这味道很淡,淡到几乎会被忽略。可徐青青后颈的寒毛却微微立了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从胸腔深处漫开。
她又在营地周围仔细转了一圈,甚至走到坡地边缘,朝下方沟谷看了许久——依然没有任何异常。
可牲畜的反应不会骗人。
徐青青回到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燃旺。
她将陈明青、徐大河、以及各小队的队长都唤到跟前。
众人见她神色凝重,都收了说笑,静静围拢。
“方才巡看,牲口都有些躁动,鸡也不安生。”
徐青青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往周边查探过,眼下未见异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家禽牲畜的感知往往比人准。今夜恐怕不会太平。
所有人,行李不下车,和衣而眠,手边备好武器。值夜的人员都警醒些,一旦有异动,先不要慌张,所有人听号令行事。”
众人面色一凛。
“青娘,你是觉得……”陈明青压低声音。
“说不准。”徐青青摇头,“许是野兽,许是别的什么。现在还判断不出,但有备无患。”
众人重重点头,各自散去安排。
徐青青看着营地外围紧挨着的那处流民营地,想了想,缓步走了过去。
三十来个流民也正各自忙碌,补衣服,编草鞋,收拾柴火,清洗浆果,手上活计不停。
正中央燃着一个小火堆,上面架着陶罐,正煮着野菜汤。
黑蛋见她过来,连忙站起身。
徐青青将他唤到一旁,并未详细说明,只低声嘱咐道:
“今晚夜里警醒些,包袱武器最好都放在手边。”
黑蛋并未多问,瘦小的脸上满是郑重:“我记下了,徐先生。”
他看了眼要转身往后走的徐青青,犹豫一瞬,“您还要去后头通知么?那些流民和乡民,我都认得,我去说就好,您……您歇歇。”
少年眼里是真切的关切。
徐青青心中一暖,点点头:“也好。有劳你了。”
她从袖中(空间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干粮,塞进黑蛋手里。
黑蛋脸一红,想推拒,徐青青已转身朝张员外营地方向走去。
“谢谢徐先生!”
少年在她身后低喊了一声,将干粮小心揣进怀里,转身便快步朝后面的流民营地跑去。
张员外正由管家伺候着用晚饭,见徐青青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听徐青青说明来意,他脸色变了,立刻领着徐青青去查看自家牲口。
果然,张家那十几匹健骡和驮马,也无一例外地显出焦躁。
一匹骡子甚至试图挣断缰绳,被车夫死死拉住。
“这……这可如何是好?”张员外额上见了汗。
“眼下并无实际险情,只是预警。”
徐青青语气依然镇静,“员外只需让家人警醒些,行李莫卸车,值夜人手加倍便是。”
张员外连连点头,亲自去安排了。
徐青青往回走时,黑蛋也小跑着回来,额上带着汗:
“徐先生,后头那些流民和乡民,我都通知到了。大家都说会警醒,谢谢您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