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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营地已忙碌起来。

晨间操练结束,又匆匆用过早饭,行李装车,队伍再次启程。

一路向东南行去,地势开始明显走低。

前些日子走在丘陵脊背上的开阔感慢慢消失,两侧的土坡越来越高,土色由黄转褐,露出里头夹杂的碎石。

道路被夹在中间,像一条越来越深的沟壑,蜿蜒着伸向远方。

午后的日头正毒,晒得人头脑发昏,却没有一丝风。

骡马喷着粗重的鼻息,蹄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扬起细密的尘土。

转过一道朝东偏折的缓坡,前方沟谷忽然变宽了些。

右侧是陡峭的土石坡,左侧却现出一片相对平缓的台地。

一座寺庙赫然出现,就卡在这沟谷转弯处的台地上。

庙宇的规模不算小,看得出曾经有些香火。

外墙是黄泥掺麦秸夯起来的,如今已大片大片地斑驳剥落,露出里头夯土时留下的层叠痕迹。

墙根处堆积着从后山滑落下来的碎石和枯枝败叶,有些已经半埋进土里。

寺庙依着背后一道山壁而建。

那山壁近乎垂直,岩石裸露,岩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歪斜的灌木。

徐青青目力过人,正抬头看那山壁上,深褐色与铁锈红交杂的岩石断面,却发现山体上方,土层明显有过滑动的痕迹,形成了一道浅色的清晰断茬。

寺庙的大门朝东,正对着沟谷来路。

两扇木门半开着,门板上的漆早已掉光,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边缘被风雨啃得参差不齐,左下角还缺了一块,黑洞洞的。

透过半开的门缝,能瞧见里头的院子。

青石板铺地,几尊石香炉歪倒在一边。

院中晃动着些人影,衣衫褴褛,也许是逃难至此的流民。

见到外头这支庞大的队伍经过,那些人影有些惶恐地向内缩了缩,退到了屋檐下。

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从门内快步走出,双手合十,脸上堆着热切的笑。

“诸位施主远来辛苦!小寺备有清净食水,可免费供养过往灾民。日头正毒,不妨入内歇歇脚,喝碗薄粥再赶路?”

他说话时,门后又探出两三个脑袋,也都是灰色僧衣,朝外张望。院里的流民也往门口挪了挪,眼神复杂。

走在陈家村队伍最前头的陈明青,勒住骡子,眯着眼打量那僧人,又扫过寺门后的动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陈家村人可是见过些世面的,经历过傅集镇那处繁华却吞人的魔窟,这等“免费”的好事,怎会轻易再信。

都无需回头与徐青青等人商量,陈明青心里已有了决断。

他朝那僧人拱了拱手,脸上也摆出客气的笑:

“多谢师父好意。只是我们急着赶路,不敢耽搁时辰,这就过去了。”

语气温和,态度却坚决。

那僧人脸上笑容不变,甚至往前又迎了两步,几乎要拦在路前:

“施主莫急,歇片刻不碍事的。寺里井水甘甜,刚熬好的粥,虽稀薄,总能解解乏……”

“真的不必了。”陈明青打断他的话,声音稍稍沉了些,“赶路要紧。”

说罢,他不等僧人再开口,回头朝身后队伍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徐青青坐在骡车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僧人,又掠过门后那几个探头的身影。

她看得仔细。

那僧人身上的僧袍并不合身,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腕。

他合十的手指粗大,指关节处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持重物留下的痕迹,而非捻动佛珠形成的那种细腻压痕。

门后那几个“僧人”, 眼神游移不定,身形都颇为健硕。

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做了个挽袖子的动作——那姿势不像僧侣,倒像惯于使力气的庄稼汉或……别的什么人。

徐青青心下微动。

她不动声色地招手,唤来跟在车旁的陈文远,又低声叫来不远处的郑小川。

三人借着车马遮挡,凑在一处。

“去后头,”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找黑蛋,张员外,还有后面那些跟着的队伍。就说——”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那位还在殷勤劝说的僧人,“寺里情形不对,莫要贪那口粥水,紧跟着咱们走,一刻也别停。”

陈文远眼神一凛,郑小川已重重点头。

“娘放心。”文远低应一声。

本来他们这队就压在队伍最后,二人身形一闪,就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后面跟随的人流中。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陈家村队伍已全部走过寺门。

那僧人还在后头扬声挽留,陈明青只是回头拱手,脚下不停。

文远和郑小川此时已快步赶回,朝徐青青微微颔首。

黑蛋那一群三十来个流民,原本就紧紧缀在陈家村队伍后面。

此刻经过寺庙时,个个低着头,脚下步子迈得飞快,眼风都不往寺门方向扫一下。

张员外的车队紧随其后。

那僧人又上前搭话,管家出面客气地拱手:“多谢师父美意,只是我家老爷急着赶路,实在不便停留。”语气恭敬,车队却丝毫未缓。

赵老四那伙几十个乡民,更是闷头往前走,有人被僧人拦住问话,也只是摆手摇头,脚下不停。

几乎是从狼山岗一路跟下来的这些流民和乡民,早在这些日子的跋涉中,养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跟着陈家村的决定走,总不会错。

然而,队伍后方那些半路才加入、或是这几日才缀上来的零星灾民,却有人心动了。

二三十个人,多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们望着那半开的寺门,听着里头隐约传来的人声,又嗅到空气中飘来的粥米气味……

“爹,我饿……”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扯着父亲的衣角,声音虚弱。

那汉子看着孩子凹陷的脸颊,又看向寺门,喉结滚动了几下。

终于,有人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老汉拄着木棍,慢慢地转向寺庙:“师父……真的,有粥喝?”

那僧人脸上笑容更深:“有,有!老人家快请进!”

像是打开了闸口,陆陆续续,二三十人脱离了大队,跟着僧人走进了那半开的寺门。

门板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陈家村队伍继续沿着沟谷间的道路前行。

徐青青坐在骡车上,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二三十人可能面临的命运,但她也清楚,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好言难劝,她提醒过了,能做的仅此而已。

日头渐渐西斜,将队伍的影子拉得细长。

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沟谷渐宽,出现一片地势较高的开阔坡地。

背风,视野好,地上还长着一大片带着浆果的灌木。

“就在这儿扎营吧。”徐青青开了口。

队伍缓缓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