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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既退,前路已显。

徐青青与村长陈明青,族长陈常福及几位族老商议停当,准备待泥泞稍干,陈家村队伍便择日下山,继续南行。

消息传开,山顶营地忙碌起来,人们开始归整物资,晾晒带着潮气的铺盖行李,打包行囊,检查车辆、挽具,给牲口再加些精料。

就在这时,陈癞子急了。

他像头拉磨的驴,在自家位置上,搓着手转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竟憋出一层亮晶晶的汗。最后把心一横,扯上他娘老吴氏,硬着头皮寻到了徐青青和村长面前。

“徐、徐先生,村长,”陈癞子那张以往总带着三分惫赖七分混不吝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话也说得磕磕绊绊,“我……有桩事……想求个情……”

老吴氏在一旁,也紧张地攥着衣角,指尖都捏白了,但眼里却有种豁出去的亮光,甚至抢在儿子前头开了口,声音发紧却快:

“青娘,明青兄弟,是这么回事……山腰那洞里,住着个苦命女子,叫林杏儿,带着个娃娃,叫牛娃。

癞子他……他跟那母子俩投缘,这些时日没少去照应。

如今咱们队伍要开拔了,那母子俩无亲无故,留在这荒山野岭……这先旱后涝的年景,往后可怎么活?”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语气却更急,“我们娘俩商量好了,想……想带着她们一道走。”

陈明青眉头微皱,没立刻接话,目光转向徐青青。

徐青青神色平静,听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咱们陈家村队伍早有的规矩,不收留外姓旁人。”

陈癞子脸色唰地白了,老吴氏也急了,上前半步:

“青娘,牛娃那孩子才三岁,懂事得让人心疼,杏娘也是个勤快本分、能吃苦的,我们……”

徐青青略一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落在陈癞子脸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慌张,直看到内里去:

“陈癞子,你是个男人。若真觉得那对母子好,真有心照应她们一世周全,光嘴上说‘带着走’,算不得担当。”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带着敲打的意味:

“你得给人一个堂堂正正,能挺直腰杆留在队伍里的名分。你要是诚心,就该三媒六证,把人正经娶回来,做陈家的媳妇。

那时,林杏儿便是我们陈家村的媳妇,牛娃便是你的儿子,自然是一家人,跟着队伍走,自然也天经地义。”

陈癞子彻底愣住了,张大嘴,呆呆地看着徐青青,似乎从没敢把这个念头摆到明面上来细想,或是想过,却被自己从前的名声和眼下的处境压着,不敢深想。

徐青青继续道,话里的分量更重了三分: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旦成了亲,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村的人,生死福祸都与队伍绑在一处。往后,你们若做出任何对不起族人、危害队伍的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陈癞子和老吴氏,“那便不是简单的赶出去了事。按族规,全家除族,从此生死各安天命,再无瓜葛。这话,你想清楚再答。”

陈癞子浑身一个激灵,那股混劲儿和犹豫瞬间被冲散,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又急又亮:

“不会!徐先生,村长,我陈癞子以前是浑,是不着调!可我知道好歹!

杏娘和牛娃都是顶好的人,我……我愿意娶!我肯定对她们好!要是往后我做了半点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她们的事,叫我天打雷劈!”

他脸膛涨得发紫,眼神却没了以往的飘忽闪烁,直愣愣的,透着股豁出去的认真。

老吴氏在一旁连连点头,用袖子使劲抹了把眼角,语气恳切又带着保证:

“村长,青娘,你们千万放心!我这儿子,从前是我没管教好,往后……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我日夜盯着!

儿媳妇和孙子,我都一定好好教导,绝不让她们行差踏错,给村里添一丝麻烦!”

陈明青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又瞥了一眼徐青青,见她微微颔首,心里便有了数。他沉吟片刻,缓声道:

“既如此,便按青娘说的办。癞子,你这亲事,村里认。只是既是要明媒正娶,总得有个仪式,不能委屈了人家母子。

眼下条件艰难,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总要办得热热闹闹,让新媳妇风风光光进咱们陈家的门。”

陈癞子和老吴氏闻言,大喜过望,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只知道连连作揖道谢,欢天喜地地去了。

人走远了,陈明青才低声对徐青青道:

“癞子都三十出头了,从前在村里说不上亲,他娘为这事没少犯愁。如今他自己肯安定下来,是好事。

那林氏的来历,我让巡逻队的人借着巡山,在流民里头也暗暗打听过了。确实是逃难来的苦命人,家里……已没旁的亲眷了。”

等人接上来,就在我们那一队,我会让队里几个稳重的婶子多留心,也多帮衬着些。”

徐青青点点头:“成了家,肩上担了分量,或许才能真正定下性子。”

婚事既定,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山顶营地。

困守月余,陈家村人心都有些疲惫沉闷,此刻陡然添了这么一桩喜事,仿佛一瓢热水浇进冻土里,气氛肉眼可见地活络、热闹起来。

陈家村公中出了一块料子,是从先前水匪窝里清缴出来的红布,颜色正,质地细密,在这时节是顶稀罕的好东西。

几个手巧的妇人凑在一处,借着天光,裁裁剪剪,飞针走线,赶出了一顶方方正正、四角垂着短流苏的红盖头,又用剩下的边角料,精心扎了几朵喜气的红绒花。

陈文瑜领着小课堂的孩子们也没闲着。

她们从徐青青那里要来了些许红纸,裁的裁,剪的剪,竟合力扎出了一朵颇像样的大红花,还有数十朵拳头大小、精巧可爱的小红花。

大红花是给新郎官戴的,小红花则分给迎亲送亲的孩子们别在衣襟上,权当添彩。

陈癞子这些年虽混,但跟着队伍后,也着实立过几次功劳,得了不少奖赏。

老吴氏都替儿子仔细收着,此刻毫不吝啬地拿出了二两银子,交到帮忙操办的王大勇媳妇手里。

银子又从公中换来了婚礼需用的香烛、一对崭新的粗陶碗、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红糖,以及婚宴上最紧要的——粮食。

宴席自然谈不上丰盛,就是熬得浓稠喷香的杂豆粥,烙得两面焦黄、厚实顶饿的麦饼,外加几大盆切得细细、用盐和少许野蒜拌过的咸菜丝。

可在这灾荒未退的年月,能有实实在在的粮食管饱一顿,已是天大的体面与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