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狼山岗上的日子,在困守与期盼间,一日日捱过去。

潘大夫每隔一日,便带着小孙女,由王大勇接上山来,施一次针。

每次一进了山顶穿洞,连翘就会挣脱潘婆子的手,自己跑到前头,凑到文瑜小课堂的圈子里,坐下认真听讲。

潘婆子也不十分拘着她,只目光时时跟着,嘴角挂着几乎瞧不见的弧度。

转头到了自己施展的地方,净手,捻针,灯焰上掠过,而后才是凝神静气地下针。

每一次银针捻转提插时,王家老娘那只不能动的胳膊会微微颤动,她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只鼻息略重些,但眼里那簇光,却随着每次针起,似乎都亮了一分。

待最后一根银针收起,二儿媳熬好的药也正好温在灶边,黑褐的汤汁冒着热气。

隔上三五日,潘大夫会重新把过脉,查看舌苔与气色,有时添减一两味药,药量也或增或减。

方子前后调了三次,王老娘喝药时,眉头不再拧得死紧,偶尔还会咂摸下嘴,对熬药的二媳妇分析道:“这回……似少了二分涩味……”

大儿媳每日都用温水给婆婆擦身,小心揉按那僵硬的腿脚关节。

二儿王大成则牢记医嘱,到了时辰便将老娘慢慢扶起,在她身后倚上厚厚捆扎的被卷,让她能舒坦地靠坐大半个时辰。

在大夫的精湛医术与家人的精心照料下,王家老娘的好转,是陈家村人都瞧在眼里的。

原先那蜡黄灰败的脸色,渐渐透出活泛的血气。原本有些浑浊暗淡的眼睛,如今看人看物,又有了往日的清亮。

同队要好的婆子过来串门,坐在铺边的矮凳上,一边缝补衣裳,一边扯起年轻时的旧话。

王老娘不仅爱听,时不时还会插上一两句,“……可不是,那年的荠菜……包饺子,香。”

现在能坐起来的时间越来越长,头脑也更清明,能说能笑,对比先前大部分时候总是躺着,万事要靠旁人,已然进步不小。

渐渐地,村里几个老姐妹也爱往这儿凑,陪她说说话,一起做活计,都羡慕她有好儿好熄。

大家提起潘大夫来,就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真真是杏林妙手!”

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雨,终于在一个铅云低垂的清晨,彻底停住了。

起初没人敢信。

直到有人从洞里探出头,仰面去接,再没有那绵密不绝的凉意砸在脸上。

一时间,山岗上下竟出奇地静,只余风声掠过洞口、树梢。

寂静之后,变化便一日日显现出来。

山下那片吞没了一切的浑浊洪水,头两日还看不出退意。

等到第三日上,一个早起去水边解手的流民揉着眼睛看了半晌,忽然“啊呀”一声叫出来:

“水!水线好像……矮了一指!”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越来越多的人挤到山下水边,蹲下身子,伸长脖子仔细瞧。

果然,那浑浊的水面与山体相接处,留下了一道颜色略深的湿痕。

水,真的开始退了。

退得极慢,一日,再一日……被泡得发黑,糊满淤泥的山脚,一寸一寸地裸露出来。

裹挟其中的断木、破席、草团、乃至形状莫辨的杂物,都被粘稠的泥浆糊在山坡上,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光。

泥土吸饱了水,变得深褐近黑,软烂粘稠,一脚踩下去,不知要陷多深。

等到山脚那片曾经是田垄、村路、屋基的地方,终于彻底露出来。

放眼望去,大地只剩无边无际的泥泞与满地狼藉,众人才惊觉,竟已在这狼山岗上,困守了整整一个多月。

回望这月余光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日子自然是苦的,嚼着粗粮,数着米粒,担惊受怕。

可说来也怪,这般苦日子,竟也将许多人“养”住了。

或许是因那夜血火之后,山顶女英雄立下的“规矩”,再无人敢争抢内耗。

或许是因每日“外勤”的巡逻小队的武力震慑,勉强维持的山中秩序。

又或许,仅仅是绝境中的人心,更容易抓住一丝微末的安稳,便死死不肯放手。

除了最初那几日,这一个多月里,岗上竟再没添多少新坟。

但凡当时手脚快、能挣扎上山寻个石缝、树窝容身的,无论是本地乡民,还是外乡流民,竟大多都囫囵个儿活了下来。甚至好些人脸上还多了点肉。

本地的乡民上山时,正是夏收之后,多数人都有些粮食家底,虽然也紧巴巴地算计着吃,到底没断了顿。

那些一无所有的流民,半饥半饱地捱着,草根、树皮、山上所有略微软嫩些的枝叶,都被仔细搜寻过。

后来,不知是谁先发现,剥出某些矮灌木里那层浅黄色的嫩芯,捣碎了用水反复揉搓,竟能滤出些微微泛甜、带点粘稠的浆汁。

这东西虽不顶饱,却能哄一哄火烧火燎的肠胃,竟慢慢成了山上一项小小的“特产”。

手巧又肯下力气的流民,便拿这“树芯浆”去跟有存粮的人家,换一小把糙米或几块指头大的菜干,竟也能勉强续命。

有本事、有门路的,自然能活得从容些。

黑蛋靠着腿脚勤快、耳目灵通,每日都能从山顶得顿温热的饱饭,一个多月下来,竟然还长了个子。之前在皮靴里,偶得的那张一百两的银票,也被他小心藏好。

潘婆子凭着一手医术和针灸推拿功夫,虽医治的病人也都不太富裕,但换些口粮、衣物,祖孙俩的日子也算过得去。

张员外那份迟来的“心意”,后来总算凑足了数。

他带着管家和两名家丁,将几大包分门别类、捆扎齐整的药材送上山时,脸上已瞧不出先前的勉强,倒显出几分诚心实意的恭敬。

徐青青亲自验看过,药材成色与分量都算实在。

她也没白收这份礼,转身从车厢里,取出一本用青布包好的书册,递了过去。

张员外略带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

他掀开青布一角,目光落在封皮那端正的名目上《基础农事常识》。

他先是一怔,待看清那泛黄绵韧的纸张,沉静古旧的墨迹,眼皮猛地一跳,这竟是一册有些年头的古籍善本!

他手指抚过书页边缘,急急翻开数页。

其中所述选种、育苗、轮作、防虫诸法,条理分明,见解独到,许多都是他闻所未闻、却直指关窍的实用之策。

越是细看,心中越是震动。

“这……这……”

他抬起头,“这般切实可用、字字珠玑的农事善本,实属罕见!此乃能传家兴业、福泽田亩的根本啊!”

他紧紧将书合拢,重新用青布仔细裹好,动作珍重万分。

“此书为家中所藏古籍,亦是先祖偶得。”

徐青青语气平静,“感念张员外赠药心意,送予得用之人,方不误此书。”

“徐先生……”张员外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措辞。

他捧着那书册,下意识想客气推拒一番,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生怕对方当真,再顺势收回去了。

最终只是对着徐青青连连躬身,脸上尽是毫无作伪的感激:

“厚赐!真是厚赐!张某……铭感五内!”

他几乎是捧着珍宝般,脚步轻快地下了山,连背影都透着喜气。

徐青青瞧着张员外那珍而重之的背影,心下并无多少割舍之感。

这般内容的农书,在她的蓓蕾空间里,足足能排满十几个阔大的书架,布置一间阅读室都绰绰有余。

她本就想寻机,将这些于农林畜牧有大益的实用书籍,不着痕迹地散播出去一些。

若能惠及一方田产农事,方不枉它们随自己来此世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