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昭阳宫。
殿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暖意融融,陈设极尽奢华,多宝阁上摆着南海珊瑚、西洋琉璃盏、前朝名家字画,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这里是齐贵妃的寝宫,彰显着帝王二十年不衰的荣宠。
然而此刻,殿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十岁的小皇子萧珏,穿着皇子常服,小小的身体站得笔直,垂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尚书》,方才他背诵《禹贡》篇时,错了一个字的读音。
齐贵妃身着绛紫宫装,云鬓高挽,插着赤金点翠步摇,面容依旧娇艳,只是眼角眉梢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与一丝戾气。
她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中,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连‘嵎夷既略’的‘略’字都能读错?先生前日才教过!你这整日里,心思都用到何处去了?”
齐贵妃的声音不高,却冰冷尖刻,像细针一样扎进萧珏耳中。
萧珏咬紧了下唇,努力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
他知道,如果哭了,母妃只会更生气,训斥得更久。
他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读书,上午学经史,下午习骑射和律法,连侍讲学士都私下夸他聪颖用功。
可母妃听了,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去央求父皇,又给他加了两位以严苛着称的老翰林来讲学。
那些法条纲常晦涩难懂,他常常读到深夜,脑袋昏沉,可母妃似乎永远都不满意。
齐贵妃看着儿子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非但没熄,反而更盛。
这火气,一半源于对儿子“不争气”的失望,更多的,却是来自宫外的压力。
就在今早,父亲荣恩侯和兄长又通过隐秘渠道递进话来,话里话外埋怨她“未能尽力”,未能保下豫州那一系被押解进京、旋即问斩的官员。
那些人,她当然知道,是父兄多年来为她、为珏儿在地方上苦心经营拉拢的“自己人”。
可出了这么大的事,贪墨赈粮、民变四起、甚至胆大包天到刺杀钦差!
证据确凿,龙颜震怒,风口浪尖上,她躲还来不及,如何敢去沾惹?
父兄不想着及时撇清关系,反而怪她袖手旁观!
还有那躺在北三所“思愆居”里,半死不活,却一直没断气的废太子萧琮!
老皇帝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前几日更是因为昏厥,连早朝都推迟了。
她的珏儿才十岁!何时才能长大成人,拥有自己的势力?
朝中那些清流老臣,表面上对她这个贵妃恭敬,心里却多半还念着那位元后嫡出的太子!
萧琮不死,始终是悬在她和珏儿头上的一把刀,是那些反对者心中一面不倒的旗帜。
必须……要想个更彻底的法子。
齐贵妃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但看着眼前年幼的儿子,又强行按捺下去。
不能急,不能自乱阵脚。
慈庆宫,偏殿,小佛堂。
这里与昭阳宫的奢华煊赫截然不同,陈设简朴,甚至有些清冷。
佛龛前青烟袅袅,供着一尊白玉观音。
薛皇后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施脂粉,跪坐在蒲团上,手中慢慢捻动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闭着眼,面容平静,唯有眉心一缕若隐若现的愁绪,泄露了心绪。
贴身女官疏影悄步进来,在她身后跪下,以极低的声音禀报:
“娘娘,北境朔州捷报已至。薛都督再次击退北狄扰边,斩首数百。陛下已下旨嘉奖,赏赐绢帛金银,但……”
她顿了顿,“据御前的人说,陛下闻讯,并无多少喜色,只淡淡道‘崇业惯会打仗’。”
薛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兄长薛崇业镇守北境几十年,战功赫赫,却也功高震主。
皇帝近年身体不佳,疑心病愈发重了,对薛家,对幽州边军,恐怕早已是既倚仗又忌惮。
这捷报,于薛家是功勋,于皇帝心中,或许只是又多了一分需要权衡的筹码。
“琮儿那边如何?” 薛皇后睁开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紧绷,“今日的汤药,可送进去了?”
北三所,思愆居。
此地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皇宫中最偏僻冷寂的一处囚牢。院墙高耸,门庭破败,墙角荒草丛生。
时已深秋,寒风从破损的窗纸呼呼灌入,室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经年不散的药味。
除了一张硬板木榻、一张摇晃的旧桌和一把破凳,室内别无他物。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地面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
废太子萧琮此刻便躺在那张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
他脸颊深陷,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双眼原本的神采,早已被漫长的幽禁和病痛消磨得所剩无几,只余一片沉寂的枯槁。
鬓发已许久未修剪过了,杂乱地贴在额前。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一个小太监佝偻着身子,跪在榻边冰凉的地上,手里捧着一碗犹冒热气的汤药,声音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殿下,求求您了……用一些吧,就一些也好……这是娘娘千辛万苦,托人悄悄送进来的温补方子,说是能固本培元,养养身子……您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萧琮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太监手中那碗浓黑的药汁上。
他枯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几乎听不清:
“母后……她自己也艰难……何苦……再为我这无用之人……费心……”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小太监因高举药碗而微微滑落的袖口。
袖口内缘,一点极不起眼的、与深蓝布料颜色相近的褐色污渍,映入他涣散的眼帘。
那污渍……很淡,不像是无意沾染的尘泥。
萧琮涣散的目光骤然一凝!如同死水微澜,又似垂死之兽最后的警觉。
他死死盯住那点污渍,原本无力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这药……”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今日熬好之后……经了谁的手?从谁那里……递到你手中的?”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德顺猛地一颤,手中药碗一晃,黑色的药汁在碗沿激荡,险些泼洒出来。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抬头看萧琮的眼睛。
萧琮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屋内墙角,那里放着一盆早已枯死的盆栽。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得如同耳语:
“倒掉……倒进那花盆里。现在。”
德顺身体剧震,抬头惊惶地看向萧琮,却见殿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令人心悸的清醒与洞悉。
他不敢再问,不敢迟疑,连滚爬爬地起身,端着那碗温热的汤药,跌跌撞撞走到墙角,手腕颤抖着,将浓黑的药汁,尽数倾泻在那盆枯枝里。
药汁渗入花土中,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湿痕和空气中的苦涩气味。
萧琮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方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已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