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杨槐杂生的林子。
杨树高挺,树冠上的叶子尚存大半绿意,只在边缘处染上了些微倦怠的淡黄,在初秋的晚风里沙沙轻响,漏下些斑驳的月光。
槐树枝叶还算稠密,墨绿的叶片间已挂着些早熟的、略显干瘪的槐荚,随着风轻轻磕碰。
林间地面是多年积下的腐殖土,踩上去软而微弹,只零星散落着些最早飘落的黄叶。
众人依着往日的规矩,卸车、拴牢牲口、铺开草席被褥安置老小,安排值守……
动作熟稔,所有活计都在一种默契的沉默中迅速完成。
今夜不生火。
各家从行囊里摸出冷硬的杂面饼子,就着皮囊里的凉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啃。
饼子粗砺,咽下去刮得喉咙生疼,却没人抱怨。
孩子们也乖觉,接过掰成小块的饼,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吃着。
徐青青看着儿媳小兰给秀秀喂水,小丫头抿了一小口,眼睛还盯着娘手里那块饼。
小兰便掰下指尖大的一小块,蘸了点水,塞进她嘴里。
秀秀鼓着腮帮子,慢慢地嚼。
徐青青起身,朝潘婆子三人歇息的那辆骡车走去。
之前在狼山岗上,她虽也整理过防疫的条目,但心下明白,纵有医书与异世见识参照,自己于医术一道终究是个门外汉,多是纸上谈兵。
既然已为陈家村请回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这等关乎性命的大事,当然得请教行家。
潘婆子正借着月光,在整理铺盖。
连翘靠在她腿边,已经打起了盹,蕙兰则蹲在一旁,将几束新采的草叶小心地摊在布上。
“潘大夫。”徐青青轻唤。
潘婆子抬头,见是她,拍了拍身边:“徐先生坐。”
徐青青在她身旁的树根上坐下,目光落在那些草药上。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声穿过枝桠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
“潘大夫,”她声音压得低,“我有一事请教。”
潘婆子手上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
“水患过去也有段时日了,如今已入秋。依您看,这时节……可能会生哪种疫症?”
潘婆子指尖顿了顿,抬起头,昏暗中那双老眼格外清亮。
她没问徐青青为何突然问这个,只沉吟片刻,缓缓道: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是老话。”
她将手里的活计放下,屈指数来:
“一则,是霍乱吐泻。尸骸、污物浸了水源,人喝了不洁之水,上吐下泻,脱水而亡,传得极快。
二则,是伤寒。灾后饥寒交迫,人体虚赢,邪气易侵,发热恶寒,缠绵难愈。三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痘疹、瘴疟,亦有可能。尤其人群聚集、污秽不除之地,蚊蝇滋生,更易传播。”
徐青青静静听着。
“此外,”潘婆子补充道,“若死人太多,来不及掩埋,腐气蒸腾,也可能引发大头瘟、虾蟆瘟之类,头面肿胀,咽喉溃烂……”
她摇摇头,“那更是凶险。”
“依您看,若有疫症初起,该如何防备?”
潘婆子看了她一眼:“首要便是隔绝。病患须单独安置,所用之物皆需沸煮。健康之人,出入需以布巾掩住口鼻,勤以皂角洗手。饮水务必煮沸,不食生冷。再有……”
“苍术、艾叶、雄黄,可焚烟熏燎居所。藿香、佩兰、金银花,煎汤代茶饮,可辟秽浊之气。只是这些药材,如今怕是不易得。”
她点头:“多谢潘大夫指点。”
“徐先生,”
潘婆子忽然唤住她,苍老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徐青青沉默一瞬,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起身离开,走回自家歇息处。
夜色彻底笼了下来。
林子黑黢黢的,只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些惨淡的月光。
值守的汉子们隐在树影里,眼睛警惕地望向林外官道的方向。
徐青青靠坐在车辕旁,没有睡意。
此处离淮水北岸已不远。若急行,轻装简从,一个白日或许能到。
可他们这队伍,老幼妇孺,车马行李,哪里走得快?
淮水北岸如今是什么情形?
高庵渡若真封了,官兵把守,他们这一大群人,难道就困在这淮北了?
另想他法?
造桥?她暗自摇头。
淮水之宽,远非涡河可比。
舆图上那道蜿蜒的蓝线,旁注着小字:“淮水,河面开阔处可逾百丈,水流湍急,暗漩众多。”且两岸必有官兵巡防,私造桥梁,形同谋逆。
她又把意识沉入空间。
那两艘中型渡船和七八条小船,仍静静待在那里。自她从水匪那处收来后,一直没动用过。可就算全拿出来,能载多少人?车马行李怎么办?
杯水车薪。
想不出头绪。
她吐出一口浊气。罢了,总得亲眼到北岸看看情形再说。
但防护必须做起来。明日,先煮了药巾,全员佩戴。
她正要阖眼,忽然一拍额角,今日忙晕了头,大哥徐大山的消息,竟忘了告诉大嫂一家!
她起身,刚朝徐家歇息处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林间月色稀薄,营地中,静的只能听见鼾声混着秋虫的鸣叫。
夜已深了,众人累了一日,早已睡下。
此时唤醒,少不得一阵忙乱问询,惊了睡意,反倒搅得不安。
她脚步停住,在婆娑的树影里静立片刻。
明日吧,也不差这半宿。她无声地吁了口气,折返回来,重新靠着车轮坐下,闭上了眼。
心思却一时静不下来。
没想到,当初在李山脚下,本是想替二哥徐大河谋一份前程,怎奈二哥性子疏阔,无心仕途,摇头拒了,只说“护着咱自家人踏实”。
结果兜兜转转,这份机缘,竟落到了大哥徐大山头上。
徐大哥……在杞县县衙做了近二十年的编外衙役,名籍都上不了册,却始终舍不得那身皂皮。
当初她带着徐大嫂和徐二哥一家随陈家村逃荒出来,徐大哥并未一同走,终究还是舍不下那份差事,也放不下心里那点对“官身”的念想。
如今豫州动荡,衙门倾覆,他也不得不逃荒南下,却偏在绝处,得了这份正儿八经的差事……
虽也是险中求来,前途未卜,可于徐大哥而言,怕正是求仁得仁,也算是摸到了那道门槛的边。
这世事际遇,当真难以预料。
徐青青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将身上盖着的薄毡拢了拢,眼皮沉沉垂下,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