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癞子与郑小川二人跟着徐青青,三人都是从洞顶顺绳索溜下来的。
此刻,他握着一把不算太利的柴刀,猫着腰,贴着洞壁,一直在混乱的战团边缘穿梭游走。
正面砍杀,他力气不够,胆气也稍欠。
可他有些旁人不及的本事,眼神好使,身形灵活,闪避和偷袭,是徐师傅都夸奖肯定过的。
一名瘦高的流寇正与陈文元缠斗,陈癞子悄没声息地溜到那人侧后,柴刀不算锋利的一侧,照着对方大腿外侧快速地划拉了一道。
不致命,但足够疼,足够让人分神。
那流寇“嗷”一嗓子,动作一滞。
陈文元抓住机会,一刀结结实实捅在他肚子上。
另一个袒胸带疤的流寇,正举刀欲劈。
陈癞子矮身窜过,手里的柴刀柄,精准地敲在对方持刀手臂的麻筋上。
那人整条胳膊一酸,刀差点脱手,气得回头要找这“游魂”算账,陈癞子却已泥鳅般滑到另一个战团附近去了。
他这般“抽冷子”“下绊子”的打法,虽不威风,效果却着实不错,搅得好几处流寇心烦意乱,破绽百出。
正游走着,他眼角余光瞥见洞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他吓了一跳,柴刀顿时横在胸前。
定再睛看去,却是个几乎与岩壁同色,蜷缩成一团的瘦弱少年,睁着一双惊恐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摇头示意。
陈癞子愣了愣,看对方只是努力在躲着,而且全身泥块,也非流寇打扮,便咧咧嘴,算是打过招呼,没再多理会,继续他的“游走大业”。
紧接着,他就在洞内深处、一堆染血的被褥后面,发现了那两个被掳来的孩童。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已经昏睡过去,胸口微微起伏。
另一个小些的,只有二三岁的模样,被破布堵着嘴,绑着手脚,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恐惧地望着洞内的厮杀。
看到陈癞子靠近,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陈癞子看着那双眼睛,心下先是一软,连忙蹲下,扯掉孩子嘴里的布,又去解绳子,又顺嘴安抚着:
“别怕,别怕啊,我可是来救你的……”
绳子刚解开,那小童竟“哇”一声哭出来,伸出短短的手臂,一把死死搂住了陈癞子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带着汗味和雨水的肩窝,一叠声地哭喊,声音又哑又急:
“爹爹!你是来救我的吗?我娘呢?爹爹,我好怕!娘说你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你是听见我喊救命,回来救我的吗?爹呀……我好想你啊……呜呜……”
陈癞子整个人都有些僵住了,举着两手,抱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表情精彩万分,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辈子三十来岁了,还是光棍一条,何曾被个小娃娃这般紧紧搂着叫“爹”?
那温热的小身子贴着他,滚烫的眼泪渗进他粗糙的衣领,哭喊声里全是依赖与委屈。
他心里那点常年在村中混日子的痞赖和油滑,在这稚嫩的哭声里,像被雨水泡塌的土墙,一点点松软、剥落。
最终,他僵硬的手臂慢慢环住怀里颤抖的小身子,生硬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喉咙里挤出连自己都陌生的干涩声音:“……嗯,别怕,没事了。”
他这边正手忙脚乱的哄着小童,徐青青与半耳头目的对决,已毫无悬念地走向终结。
头目久攻不下,气息已乱,一招劈砍用力过猛,胸前空门大露。
徐青青眼中精光微闪,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贴近,手中精钢短刃化作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刺入其左肋之下。
并非致命处,却足以让任何壮汉瞬间失去大半气力。
半耳头目闷哼一声,剧痛瞬间窜遍全身,挥刀的动作骤然僵滞。
徐青青却已欺身而上,左手肘击如重锤,狠狠撞在他喉结下方。同时右脚巧妙一勾一绊。
“咔嚓”一声轻响混着窒息的闷哼,头目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砍刀脱手飞出数尺远。
他还想挣扎爬起,徐青青的短刀早已毫不犹豫地抹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在昏暗火光中划出一道弧线。
头目瞪圆了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徐青青看也未看地上的尸首,短刀在手中一转,清冷的目光已扫向洞内残余的战团。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穿透厮杀声:“流寇头目已击杀,所有人,速战速决,不留活口。”
命令既下,战局立变。
原本还带着些缠斗试探意味的陈家村好汉们,招式骤然变得狠辣果决。
赵大虎手中挥舞的杀猪刀一记斜挑,面前黄脸流寇的胸口便绽开血花。
另一侧,王大勇王大成兄弟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两柄包铁木棍交错砸下,直接将正在求饶鼠目男的天灵盖,砸得凹陷下去。又双双围住一名准备逃跑尖嘴流寇。
洞内惨叫与怒吼声骤然拔高,又迅速低落。
这些流寇虽凶悍,却多是乌合之众,如今武力最高的半耳头目已死,其他人又如何能与徐青青和徐大河亲自调教、日日操练的村中青壮相比?
不过半盏茶功夫,最后一个缺了门牙的流寇,也被三人合围,乱刀砍倒在角落里。
兵器落地的叮当声陆续响起,却是尸首松手所致。
洞内骤然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火堆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鲜血从刃口滴落的“嗒、嗒”轻响。
徐青青站在洞中央,短刀垂在身侧。
她气息平稳,连鬓发都未见散乱,仿佛方才那场干脆利落的杀戮不过是寻常演练。
她目光清冷地扫过满地狼藉与尸首,仔细确认再无活口威胁,这才微微颔首。
“检查伤亡,清点可用之物。”
她的声音从冷硬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平稳,只不过陈家村人听在耳中,却自带了一种威严。
“熟食一概不动。兵刃、粮袋、药材、未污损的衣物、工具、干柴,仔细分拣。
动作快些,收拾妥当了,分批抬上山去。”
众人应声而动,默契地分成几组。
索性突袭队中,只有几个村民受了皮肉轻伤,两人一组互相检查包扎,其余人开始麻利地翻检箱笼、从尸身上解下还能用的腰刀柴刀。
无人去碰那些锅里、碗中已经冷透黏糊的食物,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徐青青的视线在洞内缓缓移动。
先掠过那个依旧蜷在岩缝里,却睁大眼睛望向这边的泥泞少年。
随后,她的目光落向角落,一个小孩还昏睡在地上,陈癞子则僵硬地抱着个喊他“爹爹”的小童,一脸手足无措的窘迫,火光将他黑红的脸膛映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