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几处山洞里,此夜无人能入眠。
血腥气混着雨夜的湿冷,丝丝缕缕地从岩缝渗进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挥之不去。
除了没心没肺熟睡的孩童,所有醒着的人,都攥紧了手里能找到的最锋利的家伙,割过麦子的镰刀、沾着泥的锄头、砍柴打草的柴刀、做饭用的菜刀、二尺长的擀面棍。
大家的脸不约而同的,全都朝着洞口的方向,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发涩。
洞口值守的汉子每隔一阵便极小心地探出半个头,朝那处火光摇曳的魔窟张望。
昏黄的光晕外,泥地里横七竖八堆着的,是方才被抛出来的同乡。
心里不知是悲伤还是庆幸,当初就在魔窟洞口那个位置,与自家争抢进洞资格,赢得的那一家子,此时就悄无声息的躺在那一处。
在雨水不断的冲刷下,有些血渍已开始模糊,只留下大片深色轮廓,渗进泥里。
洞外不远,一片岩壁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个妇人的单薄身影,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
她右肩处肿得老高,方才抢夺她幼子的流寇,踹出的那一脚,让她的肩头此刻痛得钻心,整条手臂都已经抬不起来了。
她用左手死死握着一截粗木枝,刚刚一直就杵在石壁上,缓慢而用力的磨成尖头,尖端在黑暗里露出木芯的白茬。
她眼睛直勾勾地,几乎要瞪出血来,盯着幼子被掳进去的那处洞口。
洞口,两个值守的流寇正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欠,时不时揉揉惺忪睡眼。
另两人则大咧咧走到洞外山壁边,解开裤带放水,嘴里还含糊地抱怨着夜寒。
妇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左脚向前挪了半步,全身绷紧,那截树枝的尖头,对准了离她最近,那个面向山壁小解的流寇后心。拼了!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她足尖发力、即将扑出的刹那!
几道黑影,比她更快、更轻,就像真正的幽魂,从洞口上方嶙峋的岩石间骤然跃下!
落地无声。
那两名放水的流寇甚至没来得及系上裤带,脖颈处便是一凉,随即温热液体喷涌而出。
他们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咯咯”的漏气声,身体软软歪倒。
洞口打哈欠的两人闻声愕然抬头,瞳孔里最后见到的,是一抹快到极致的刀光掠过。
从黑影跃下到四名守卫毙命,不过两三个呼吸。
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未传出。
黑影中为首那人身形矫捷,落地后微微屈膝卸力,手中短刀在雨中一甩,血珠成串洒落。
她侧过头,朝妇人藏身的阴影处瞥了一眼。
月光短暂地破开云层,照亮了那张沉静而沾着些许雨渍的脸——正是徐青青。
那一眼极快,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妇人浑身一僵,握紧树枝的手松了松。
徐青青已收回目光,朝另一侧打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更多的黑影从岩壁、从灌木后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约莫三十人,皆是一身深色短打,手持利刃,动作间带着训练有素的默契与肃杀。
徐青青低声快速嘱咐几句。
众人点头,随即如夜鸟分林,分成数股,从几个方向同时扑入那透着火光与鼾声的山洞!
妇人呆在原地,左脚在前,左手还举着那截磨尖的树枝。
她眼睁睁看着,那处之前还肆意妄为,如疯狗般凶残血腥的流寇魔窟,竟在几个呼吸间,就这样被另一群沉默、迅捷、有序的“幽魂”侵入了。
洞内,混杂着鼾声、梦呓与残余的血腥气。
第一波冲入的小队目标明确,直扑那些摊手摊脚睡在洞口的流寇。
刃光划过黑暗,带起短促的闷哼与身体抽搐的声响。
直到第三个人被杀,洞内才有人猛然惊醒,嘶声大喊:“敌袭——!”
混乱瞬间炸开。
睡眼惺忪的流寇仓促抓起手边的刀棍,惊叫着迎战。
洞内空间本就拥挤,此刻更成了混乱的旋涡。
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撞翻箱笼的哗啦声搅成一团。
半耳头目是在第一声惨叫响起时,便弹坐起来的,多年的亡命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他反手抄起枕在头下的砍刀,赤着脚跳起,目光一扫,便锁定了那道在混乱中依旧镇静、正朝自己逼来的身影,竟是个女人?!
他心下先是一愕,随即涌起被轻视的暴怒。
“找死!”
他低吼一声,砍刀带着恶风,当头劈下!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誓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连同她手中那柄短刃一劈两段!
徐青青却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就在刀锋即将及顶的刹那,她足尖看似随意地一点,身形便轻轻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砍刀以毫厘之差,擦着她的肩头轰然斩落,砸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与此同时,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动了。
那柄尺余长的精钢短刀,在她指间仿佛活了一样,化作一道冷冽的银线,并非格挡,而是毒蛇吐信般迅猛,直刺头目因全力下劈而暴露出的手腕脉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半耳头目心下大骇,急忙回刀格挡。
“铛!”一声脆响,火星迸溅。
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小臂肌肉一阵抽搐。
他连退两步才卸去这股力道,看向徐青青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这女人……好诡异的身法!好可怕的爆发力!
不容他细想,徐青青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来。
她身法灵动诡谲,手中短刀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递出,专挑他招式衔接的缝隙,往关节、筋络、要害处下手。
刺腕、抹喉、点膝、挑筋……每一击都简洁、精准、狠辣。
半耳头目狂吼连连,将一柄砍刀舞得虎虎生风,力道刚猛,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然而他却憋屈地发现,自己这身凭借血勇和力气在流民中杀出来的硬功夫,在这女人面前竟显得笨拙可笑。
她的动作看似不快,却总能从容避开他的锋芒,那柄短刀更如同附骨之疽,总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钻进来。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几次刀锋相触,传来的反震之力都沉重异常,绝非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力气!
这女人身形看似瘦削,实则蕴藏着不输于他的强悍力量,甚至……犹有过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嘶声喝问,气息已有些不稳,额角也渗出冷汗。